
春日宴設在侯府最寬敞的流觴亭。
我到的時候,亭子裏已經坐滿了京城的貴女。
衣香鬢影,笑語盈盈。
我穿了一身極素的青色長裙,未施粉黛。
剛一踏上石階,周遭的議論聲便壓不住了。
“這不是那個被趕出侯府的孤女嗎?她怎麼還有臉來?”
“聽說是她自己發脾氣鬧著要走,二公子連攔都沒攔。”
“拿喬拿慣了唄,以為沈家離不得她。瞧瞧現在這副寒酸樣,怕是連買脂粉的錢都沒了。”
我置若罔聞。
徑直走到角落裏的一處空位坐下。
“初微姐姐。”
一聲嬌柔的呼喚。
薑雪吟扶著一個穿著煙羅紫軟銀輕羅百合裙的女子走了過來。
那女子容貌清麗,眉眼間透著股高高在上的矜貴。
正是林清羽。
“姐姐能來,真是太好了。”
薑雪吟熱絡地拉住我的手,卻被我側身避開。
她也不覺得尷尬,掩唇輕笑。
“姐姐莫怪,我隻是替二表哥高興。今日林家姐姐也來了,大家正好聚聚。”
林清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最後落在我頭上那根素木簪上。
“這便是那位連過十一輪考核的沈姑娘?”
她輕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
“看這打扮,倒真有幾分‘勤儉’的規矩。隻是做侯府主母,光靠勤儉可不夠,還得能上得了台麵。”
周圍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
沈婉也湊了過來。
“林姐姐說得極是。她那種小門小戶出來的,哪裏懂得什麼大場麵?一頓飯多吃兩口都藏不住貪婪的本性,難怪我二哥看不上她。”
我端起桌上的茶盞,撇了撇浮沫。
“確實。”
我抬頭看向沈婉。
“我確實不如三小姐上得了台麵。畢竟,我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買不起,隻能靠典當我那點可憐的家產度日。”
我停頓了一下。
“對了,三小姐頭上這支赤金累絲鑲紅寶石步搖,可是多寶閣上個月的新款?聽說要五百兩銀子呢。”
沈婉臉色一變,下意識捂住了頭上的步搖。
“你胡說什麼!這是我母親給我買的!”
“是嗎?”
我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人聽清。
“可我記得,侯府上個月的賬麵上,連采買下人冬衣的錢都湊不齊,最後還是拿了我鋪子裏的紅利去填的窟窿。”
“這五百兩的步搖,難不成是侯夫人變賣了嫁妝換來的?”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看好戲的貴女們,麵麵相覷。
沈家這些年對外一直裝得家底豐厚。
若是被人知道他們靠一個孤女的嫁妝度日,那侯府的臉麵可就徹底掃地了。
“你血口噴人!”
沈婉氣急敗壞,揚手就要打過來。
手腕在半空中被人一把攥住。
“鬧什麼。”
清冷的聲音。
沈硯卿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依舊是那副纖塵不染的模樣。
他甩開沈婉的手,目光落在我身上。
眼神裏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沈初微,你非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鬧得大家都不痛快嗎?”
他眉頭緊鎖。
“我以為你這幾日在外頭住了幾日,能長點教訓。沒想到你不僅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
他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
好像我是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前世,每次發生爭執,他總是用這種語氣。
“你太情緒化了,毫無端莊可言。”
“你能不能冷靜一點?大喊大叫像什麼樣子?”
他用這些規矩,一點點剝奪我發泄的權利。
直到我變成一個隻會點頭稱是的木偶。
我看著他,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二公子搞錯了。我不是來鬧的,我是來討債的。”
我站起身,直視他的眼睛。
“我母親的那套紅寶石頭麵,侯夫人說借去戴戴,一借就是三年。今日既然大家都在,不如就請夫人還給我吧。”
沈硯卿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沈初微,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絕嗎?”
“是你們做事太絕。”
我寸步不讓。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難不成堂堂侯府,要賴一個孤女的東西?”
沈硯卿深吸了一口氣。
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那套頭麵,母親已經送去重打了。你若想要,過幾日我會親自派人送去給你。”
“不行。”
我一口回絕。
“我今天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