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微姑娘,您這是做什麼?”
管家福伯站在院門口,攔住了兩個正在往外搬箱子的小廝。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假笑。
“夫人吩咐了,姑娘今日受了驚,得在院子裏好好歇息,哪兒也不能去。”
我將最後兩件素色衣裳塞進包袱。
係緊打了個死結。
“讓開。”
我提著包袱往外走。
福伯沒動,身後的幾個粗使婆子倒是立刻圍了上來。
“姑娘別讓老奴難做。”
福伯斂了笑。
“二公子說了,您既然要鬧脾氣,就在這偏院裏閉門思過。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再出來敬茶認錯。”
敬茶認錯?
我冷笑出聲。
前世就是這樣。
為了討好沈母,大雪天我在冰水裏搓洗她最愛的蜀錦。
雙手生滿凍瘡,腫得像發麵饅頭。
沈硯卿來看我,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疼不疼。
而是皺著眉說:“一雙手粗鄙不堪,如何端得起當家主母的茶盞?簡直失儀。”
那時候我滿心滿眼都是他,聽了這話隻覺得羞愧,連夜用生薑磨手,硬生生蛻掉一層皮。
如今想想,真是犯賤。
“福伯,你主子是不是耳朵不好使?”
我將包袱往肩上一搭。
“我說了,婚約作廢。我不是你們侯府的什麼未婚妻,用不著閉門思過。”
“姑娘這話說得輕巧。”
一個臉生的嬤嬤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這六年來,侯府供您吃供您穿,難不成您想拍拍屁股走人?這些箱子裏裝的,指不定是哪房的寶貝呢。”
我看著她。
“你要搜查?”
嬤嬤挺起胸膛。
“老奴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姑娘見諒。”
我點點頭。
“行,搜吧。”
我將那幾個樟木箱子踢到她麵前。
“不過搜之前,先看清裏麵的東西。”
嬤嬤眼裏閃過一絲貪婪,迫不及待地掀開箱蓋。
下一瞬,她愣住了。
裏麵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綾羅綢緞。
滿滿當當,全是一本本泛黃的賬冊。
我走過去,隨手抽出一本,翻開。
“景平三年,侯府修繕西院,支銀三千兩。走的是我父親留下的彙通錢莊的賬。”
我又抽出一本。
“景平五年,二公子結交江南大儒,買下前朝孤本《蘭亭集》花了八千兩。走的是我在城南旺鋪的半年流水。”
“還有你家夫人打點宮中貴人的人情,你家三小姐每季換新的首飾頭麵......”
我將賬冊狠狠砸在嬤嬤臉上。
紙頁嘩啦啦散落一地。
“要不要我一筆一筆給你們念清楚?”
嬤嬤被砸得後退兩步,捂著臉不敢出聲。
福伯的臉色也白了。
“姑娘......這些賬目,夫人自會同您算清。隻是今日天色已晚......”
“那就明日算。”
我一把推開他。
“告訴沈母,賬冊我這裏有一份,錢莊那裏還有底單。三日內若不把十萬兩還清,我們就順天府衙門見。”
沒人敢再攔我。
我帶著小廝和賬冊,走出了侯府的角門。
街上的風有些涼。
我攏了攏衣襟,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高懸的“鎮遠侯府”金匾。
六年。
我在這裏耗盡了青春和尊嚴。
最後隻換來一塊冷冰冰的墓碑。
不再回頭。
我在城東找了一處僻靜的宅院落腳。
宅子不大,但勝在清幽。
晚上,我坐在燈下核對賬目。
燭火跳躍,映著那塊半月形的玉佩。
裴淮舟。
定北侯世子。
京城裏出了名的紈絝,張揚跋扈,無人敢惹。
前世,我與他唯一的交集,是在一個隆冬。
我被沈硯卿罰跪在祠堂抄寫《女誡》。
炭盆早就熄了。
我凍得手指僵硬,連筆都握不住。
門被一陣狂風踹開。
裴淮舟提著一壇酒進來,帶著滿身風雪。
他看了我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沈家那酸儒是瞎了眼嗎?”
他脫下身上的狐裘大氅,兜頭扔在我身上。
又把那壇烈酒砸在供桌上。
“喝了暖身,凍死了可沒人替你收屍。”
說完便走了。
那是整個侯府裏,唯一給過我一絲溫暖的人。
我摸著手裏的玉佩。
指腹摩挲著上麵雕刻的雲紋。
“姑娘。”
貼身丫鬟阿杏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封紅底金字的請帖。
“沈家那邊送來的,說是過兩日辦春日宴,請您務必賞光。”
我看著那封請帖,忍不住冷笑。
請我賞光?
怕是想看我落魄的笑話吧。
“還有......”阿杏猶豫了一下。
“外麵都在傳,沈家已經開始相看新主母了。說是二公子親自定的,是戶部尚書家的嫡女,林清羽。”
林清羽。
門當戶對,知書達理。
前世,也是這個女人,在我死後不到半年,就風風光光抬進了沈家的大門。
我接過請帖,隨手扔進火盆裏。
火舌瞬間吞沒了大紅的紙張。
“告訴送信的人。”
我看著跳躍的火光。
“我會去的。”
我母親有一套紅寶石頭麵,那是外祖母留下的遺物。
當年被沈母借去充門麵,至今未還。
趁著這個機會,我得連本帶利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