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預感,在當天夜裏,就應驗了。
亥時剛過,柴房的門縫裏,悄悄透進來一絲燭光。
周媽媽端著一碗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她臉上堆著笑,把湯放到我麵前,俯下身,
對著我的耳朵,大聲、緩慢、咬字清晰地說:
像是在跟一個什麼都聽不懂的傻子說話:
“主......母......心......疼......你。”
“送......湯......來......喝......了......暖......和......”
說完,她還比劃了一個喝的手勢,眼神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我看著那碗湯。
湯色渾濁,藥味極淡,但壓不住裏麵若有若無的苦味。
不是安神湯。
我低頭,聞了一下。
蒙汗藥,劑量不小。
喝下去,大概明天就能安安靜靜地"病死"在柴房裏。
我抬起頭,衝周媽媽傻乎乎地笑了笑
,接過湯碗,捧在手裏,低頭"喝"了起來。
周媽媽滿意地看著我,等了片刻,
見我喝完了,便端著燭台,悄悄退出去了。
門重新鎖上。
我把藏在袖子裏的湯汁,一點一點吐進了幹草堆裏。
一口都沒進肚子。
我靠著柴房的牆,閉上眼睛。
秦氏的動作比我想的還快。
她連一夜都等不了。
天亮之前,我必須想好對策。
可偏偏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一陣嘈雜聲,然後,柴房的門被人從外麵打開了。
不是周媽媽。
是兩個陌生的粗壯婆子,臉生得很,不是侯府裏的人。
她們進來,二話不說,一把薅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
我沒掙紮,任由她們拖著走。
被押進了侯府後院一間偏僻的耳房裏。
秦氏坐在裏麵,燭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著我,臉上沒有白天那副悲憫的神情,隻有一種冷靜的、居高臨下的算計。
她沒有壓低聲音,也沒有遮遮掩掩。
因為我是啞巴。
說什麼都無所謂。
"丫頭,"
她慢慢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尋常的家務事,
“你今晚會死在這裏,族人都說說要等欽差,但我等不了。”
“死法嘛,我給你留了體麵。”
“就說你畏罪自盡,懸梁而亡。侯府會給你立個牌位,逢年過節燒兩張紙錢。”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你聽不懂我說什麼也好,少些恐懼,走得安生。"
旁邊的兩個婆子,已經把一根白綾,在橫梁上繞好了。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根白綾。
秦氏放下茶盞,朝婆子點了點頭。
一個婆子上前,死死地掰住我的手。
我沒有掙紮,也沒有哭。
隻是靜靜地看著秦氏。
她回望了我一眼,神情裏有一絲不耐,然後移開了目光,低頭去整理袖口,
連我掙不掙紮都懶得再看。
一個啞巴的死,不值得她多費一眼神。
白綾慢慢靠近,.....
耳房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了。
進來的是女主,
帶著穿玄色官服的年輕男人,身後跟著兩個腰間掛刀的差役。
他掃了一眼屋內的情形,目光在我手腕上的淤青、還有橫梁上的白綾之間,
沉沉地停了一瞬。
"把人放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不敢違抗的壓迫感。
兩個婆子鬆了手,愣在原地。
秦氏猛地站起來,強作鎮定:
"這位大人,這丫鬟她是自己——"
"自己什麼?"
那男人走進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自己把自己的手腕掐出這道印子的?自己把白綾掛上去的?"
秦氏的嘴,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
那男人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臨走前,對身後的差役說:
"把這幾個人,一並帶到前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