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侯爺在外征戰,軍中糧餉出了缺口。
朝廷徹查,發現有人私吞了足足三萬兩軍餉。
私吞軍餉,是誅九族的死罪。
消息傳回侯府,人心惶惶。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筆銀子在哪裏。
三個月前,我在外書房掃地,
親眼看見秦氏和賬房鄭福,把一張張銀票塞進了牆裏的暗格。
秦氏當時就站在我身邊。
她連屏風都沒讓我退到後麵去,
隻是隨手往我這邊掃了一眼,然後繼續跟鄭福低聲交代,神情自若。
因為我是啞巴,
看見了又怎樣?
說不出去。
我低頭,把地掃完,退出書房,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直到那天傍晚,秦氏的心腹嬤嬤周媽媽,笑眯眯地來找我,塞給我一包碎銀子。
她沒有比劃,也沒有費心解釋。
隻是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對著我說了一堆話,
她篤定我聽不見,所以說得毫無顧忌,毫不遮掩:
“沈棠啊,明天跟我去祠堂走一趟。”
“主母說了,軍餉的事要有人擔著,你一個孤女,無親無故的。”
“擔了這個名頭,主母保你死得痛快,不受皮肉之苦。”
“這銀子算是給你的,買幾張紙錢燒燒,也是主母的心意。”
她說完,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我攥著那包碎銀子,在柴房裏坐了半宿。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有多輕鬆,我的心就有多涼。
不是商量,不是試探。
是通知。
是一個主子對一件隨時可以丟棄的物件,做出的最終處置決定。
我把整件事前後想了個透。
跑?
侯府的牆有三丈高,外頭是京城,我一個孤身女子,能跑到哪裏去?
告發秦氏?
我是個啞巴,拿什麼告?
就算有人信我,一個下等奴才的話,又能比得過當家主母?
我長歎了一口氣。
這把算是騎虎難下了。
第二天一早,周媽媽帶著兩個婆子來柴房找我。
我被架著,走進了宗族祠堂。
祠堂裏,族老們分列兩側,個個麵色凝重。
秦氏端坐在高堂之上,一身素雅的誥命服,
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痛與無奈。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篤定,平靜,像是在看一件隨時可以丟掉的物件。
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根本懶得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
對她來說,我是個啞巴。
站在這裏,不過是一個等待蓋章的結果,
不需要開口,不需要辯解,甚至不需要有任何反應。
秦氏清了清嗓子,對著族老們開口了:
“諸位族老,老爺不在,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是痛心疾首。”
“這丫鬟沈棠,雖說是個聾啞之人,但她長期在外書房當差,手腳並不幹淨。”
“賬房近日發現,有一批銀票不翼而飛,時間正好與她當差的日子吻合。”
“軍餉一事,恐怕與她脫不了幹係。”
一個族老皺眉:
"可有證據?"
秦氏歎了口氣,眼角擠出兩滴淚:
“老爺不在,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裏查得過來?”
“隻是此女形跡可疑,欽差不日便到,總得給朝廷一個交代。”
“侯府的顏麵,比什麼都重要啊。”
周媽媽立刻跟上:
“主母說得是。”
“這丫鬟孤身一人,無親無故,能為主家赴死,保全侯府的體麵,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再說了....."
她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
"她一個啞巴,就算押到公堂上,也喊不出一句冤,省了多少麻煩。"
族老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站在堂下,盯著自己的腳尖。
秦氏見我低頭不動,眼裏閃過一絲滿意。
她甚至沒有壓低聲音,就這樣當著我的麵,對周媽媽說:
"你看,她連自己要死了都不知道。"
周媽媽捂嘴笑了笑:
"可不是,聾啞之人,可憐。"
我站在堂下,一動不動。
可憐。
好。
"既然如此,"秦氏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按家法,將此女——"
"且慢。"
角落裏女主抬起手,打斷了她。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氏,聲音沉沉的:
“主母,此事事關軍餉,是朝廷的案子,家法處置,隻怕不妥。”
“欽差既已在路上,不如等欽差到了,再做定奪。”
秦氏眉心微微一跳,語氣冰冷威嚴:
“欽差查的是軍餉,這丫鬟不過是個下人,何須驚動欽差。”
“因是下人,”
女主不愧是女主,根本不畏懼於主母的威嚴:
“才更要查清楚。若是冤枉了無辜,侯府的顏麵,才是真的丟盡了。”
最終,在女主光環下,
眾人決定在欽差到來之前,將我暫押柴房,不得擅自處置。
我被兩個婆子押回柴房,門從外麵鎖上了。
臨走前,周媽媽附在門縫邊,用一種交代後事的平靜語氣說:
"好好待著,別折騰,一個啞巴,折騰也沒用。"
門鎖上了。
我在柴房裏,坐在一捆幹草上,聽著外麵的風聲。
手心裏攥出了一層冷汗。
秦氏不會等欽差來的。
在欽差到之前,她一定會想辦法,讓我永遠開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