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我等到他們都睡熟了,才敢偷偷從床上爬起來。
我換上最破舊的衣服,揣上家裏最後剩下的兩個幹饅頭,借著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上的方向走。
鎮子西邊有個黑煤窯,不要身份證明,給錢也快,就是活兒最苦最累,沒人願意幹。
但凡有點辦法的,都不會去那裏賣命。
可我,最需要的就是這種地方。
工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我瘦得像根竹竿,臉色慘白,嫌棄地皺了皺眉。
“你這樣能幹活?”
“別幹兩天死我這兒了,我還得給你收屍。”
“我能幹,我很有力氣的!”
我急忙挺直了腰板。
“您讓我幹什麼都行,隻要給錢。”
或許是我眼裏的渴望太過強烈,工頭最終不耐煩地揮揮手。
“行了行了,去那邊推車吧。”
“一天五十,幹完活結賬。”
五十塊,對我來說已經是天價了。
我拚了命地幹。
每一次發力,心臟會止不住抽痛給。
汗水混著煤灰,從我的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裏,澀得睜不開。
幹到後半夜,我開始不停地咳嗽,每咳一下,喉嚨裏就湧上一股腥甜。
我怕被人發現,隻能一次次強行把湧到嘴邊的血再咽回去。
“咳咳......咳!”
終於,在一陣劇烈的咳嗽後,我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噴在了烏黑的煤堆上。
“操,你小子真他媽有病啊!”
工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看到這一幕,嚇得臉都白了。
他一把奪過我的推車,從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塞進我手裏。
“滾滾滾,趕緊給老子滾!”
“別他媽死我這兒,晦氣!”
我被他連推帶搡地趕出了煤窯。
我捏著那幾張帶著我血腥味的錢,站在淩晨空無一人的街上,突然很想笑。
原來,我這條命,還值兩百塊錢。
我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挪到鎮上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
我給爸爸買了一瓶他念叨了很久卻舍不得買的好酒。
給媽媽買了一盒進口的膏藥,據說對風濕有奇效。
剩下的錢,我買了幾個熱騰騰的肉包子。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回到了家。
我把酒和膏藥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把包子放在廚房的碗櫃裏。
做完這一切,我準備回房躺一會兒。
路過父母房間時,卻聽到了裏麵傳來的、壓抑的對話聲。
“他爸,你昨天......下手實在是太重了。”
是媽媽哽咽的聲音。
緊接著,是爸爸帶著濃重鼻音的的回應,他竟然在哭。
“我也不想啊......可我一看到他那半死不活的樣子,我就來氣!”
“你說,要是安子沒生這病該多好。”
“哪怕......哪怕是我替他生這個病呢。”
媽媽的哭聲更大了。
“別說了,這都是命,他活著受罪。”
“咱們......咱們也活不成了。”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隻要我還喘著這口氣,這個家,就永遠都活在黑暗裏,誰也不能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