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你去江邊洗衣服啊?”
“水涼,你小心點。”
我端著家裏那個缺了口的舊木盆,剛出門就遇到了林寧。
她正準備去地裏挖點野菜。
“嗯,今天太陽好,洗了幹得快。”
我笑著對她撒了謊。
我該走了。
而且,必須走得像一場意外。
那份保險的條款我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自殺,一分錢都不會賠。
我來到村頭那條最湍急的江邊,這裏是村裏女人常來洗衣服的地方。
江邊的石頭常年被水浸泡,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我選了一塊最陡、最滑的青苔石,假裝在上麵洗衣服,雙腳卻在上麵反複地踩踏、摩擦。
留下一個清晰又淩亂的、仿佛是掙紮過的滑倒痕跡。
做完這一切,我直起身,望著遠處我們家屋頂升起的那一縷細細的炊煙。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麵。
小時候,爸爸會把我架在他的脖子上,帶我去看村裏放的露天電影。
媽媽會給我做最好吃的槐花餅。
寧寧會把學校裏獎勵的小紅花,偷偷貼在我的床頭。
那時候我們也很窮,但我們是會笑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家隻剩下爭吵、哭泣和歎息了呢?
是從我一次次倒下,一次次被送去醫院搶救開始的吧。
“哥!”
妹妹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提著一小籃子野菜,滿頭是汗地朝我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
“哥,我剛剛去張屠夫家,他看我可憐,賒了我們半斤肉!”
“媽說晚上包餃子吃,你最愛吃的白菜豬肉餡兒!”
“你快點洗完,早點回去啊!”
餃子......
我最愛吃的餃子。
我強忍著湧上眼眶的淚意,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好,我洗完這件就回。”
看著妹妹穿著那件褪色的紅棉襖,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我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
對不起了,寧寧。
哥的最後這頓餃子,怕是吃不上了。
我從口袋裏,掏出用塑料袋一層層包好的東西。
那是我們家的門鑰匙,還有那張我們家唯一的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爸爸媽媽還很年輕,笑得一臉幸福。
我和寧寧依偎在他們懷裏,像兩個不知愁滋味的小傻瓜。
我把塑料袋放在岸邊一塊最幹燥、最顯眼的石頭上,用另一塊小石頭壓好。
這樣,他們來找我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
我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在心裏,一遍遍地默念。
“爸,媽,寧寧,以後再也沒人拖累你們了。”
“拿到那五十萬,把債還了,給寧寧買一份體麵的嫁妝,讓她風風光光地嫁人。”
“爸,你也別再喝那種傷身體的劣質酒了。”
“媽,你的風濕膏,要記得按時貼。”
“對不起。”
“還有......我愛你們。”
我沒有直接跳下去。
我抱著那個空空的洗衣盆,一步步退回到那塊我精心布置過的青苔石上。
然後,身體向後一仰,腳下“故意”一滑。
整個人,就像一個不慎失足的可憐人,仰麵朝天。
直直地跌進了冰冷刺骨的江水裏。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間灌滿了我的口鼻。
心臟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比以往任何一次發作都要猛烈。
窒息感和劇痛將我死死包圍,求生的本能讓我下意識地想要掙紮。
可是,我不能。
我張開雙臂,任由自己的身體隨著湍急的水流。
一點點沉入無邊的黑暗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