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主任,趙總說他個人出資三百萬,專門補貼您這邊檢測中心的設備經費。”
電話那頭換了個聲音,更加圓滑油膩了。
“趙總說這是支持建設,不圖回報,就當做個朋友。”
我靠在椅背上沒說話,對麵聲音再次提高了。
“沈主任,實話和您講,這個廠子一旦建起來,方圓三十裏的老百姓都能喝上放心水。您卡著不批,耽擱的是千把號人的日子。趙總是做好事......”
“做好事的人不怕卡在審核員這裏。”
對麵沉默了。
“你轉告趙德柱,三百萬也好,三千萬也好,我桌上放的是檢測標準,不是價目表。他要是覺得我說的不對,投訴電話掛在我們單位官網上,要不要我念給你?”
“沈主任......”
我掛了。
手機放回桌上的那瞬間,屏幕又亮了。
還是同一個號碼,響了很久我都沒接。
過了片刻,另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你是沈清?”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我根本忘不了。
二十年前他站在我家門口,對著圍觀的村民激動的說了那句話。
“這女娃命硬。留不得。”
就因為這句話,我差點沒活下去。
而現在,我再聽到這個聲音,心情依舊無法平靜。
“是我。”
“沈主任,我趙德柱做事敞亮,向來不繞彎子。”
“這個廠是給老百姓造的,省裏有文件,縣裏有精神,你一個審批員材料也看了,數據也齊了,你憑什麼不批?”
“憑技術標準。”
“哪條不達標你說。”
“選址不合格。”
“省院的章你沒看見?”
“看見了。但檢測中心有獨立複核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沈主任,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沒有。”
“那就好。我聽說你也是基層出身?”
我的心臟一緊,但很快調整過來。
“是的,但這不妨礙我對工作負責。”
“行。都是苦過來的人,我理解。年輕人做事認真是好的,但這個世界不是隻有認真就夠的。”
他頓了頓,聲音也沉了下來。
“沈主任,你在這個位子上坐著,上麵有領導,下麵有百姓,中間還有你自己的飯碗。我勸你一句,有些事你不要做的太過分了,對誰都好。”
“趙總。”
“嗯?”
“你說完了?”
對麵沒再說話了。
“那我也說一句。這個廠的審批權在我手上,我說批不了就批不了。你要是不服,投訴、舉報、上訪,什麼渠道都行。我歡迎你親自來。”
趙德柱的呼吸變重了,隔著電話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氣憤。
“好。”
“沈主任,你有種。”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扔在了桌上,手裏已經全是汗了。
小周在門口探了個頭進來:“沈主任,剛才方主任又打電話來了,讓您去一趟。”
“知道了。”
起身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抽屜裏的舊信封。
是一張很久之前送檢水樣後收到的那張回執單。
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但檢測編號還在。
我合上抽屜,起身走去。
方遠誌在辦公室裏等我,臉色不太好看。
“賀領導剛打過來了。”
“怎麼說?”
方遠誌看了我一眼,措辭很謹慎。
“他說,如果你一周之內拿不出不予批準的技術依據,這個審批就走上級直批通道。到時候不需要你簽字。”
“一周夠了。”
他愣了一下。
“你已經有依據了?”
“還沒有,但我會有。”
方遠誌歎了口氣,給自己點了隻煙。
“沈清,我最後問一次。”
“你跟這個趙德柱,到底什麼關係?”
我沒回答,因為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