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德柱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第三天,他就出現在一樓大廳,還跟了好幾個人。
“沈主任,趙總到了。”
我合上電腦,隨她走到了會議室。
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趙德柱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沈主任?”
他抬眼看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可他顯然沒認出我。
二十年前我十歲,因為營養不良麵黃肌瘦的,還總是躲在人後麵怕的不行。
現在的我大方得體,每個動作都透露著自信。
“趙總,您好。”
我拉開他對麵的椅子。
“沈主任,電話裏說不清楚,我專門跑一趟。咱們麵對麵把這事說開。”
“可以。”
“材料你都看了?”
“看了。”
“有什麼問題你當麵提,我一條一條改。”
他的態度溫和,和電話裏判若兩人。
“選址有問題。”
“什麼問題?”
“地下水和土壤需要實地複檢。”
他停頓了片刻。
“省院的報告還不夠?”
“省院采樣點位不夠密,按照我這邊的標準,至少應該擴充一倍的采樣點。”
趙德柱轉頭看了一眼另外一個帶著公務包的人。
那人立刻翻開包,抽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趙總,省院當時出的采樣方案確實是四個點位,但有一份補充說明。”
“不用看了。”
我沒接那份文件,趙德柱收回了手。
“沈主任,您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我隻相信我我們部門的采樣。”
“你親自去?”
“我親自去。”
會議室裏安靜了片刻。
趙德柱盯著我,嘴角慢慢露出了一個笑容。
“行。”
他拍了一下桌子。
“沈主任你什麼時候去,我安排人全程配合。住宿車輛吃飯,我全包了。”
“不用安排,我自己最近抽空跑一趟就行。”
他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就收斂了。
“沒問題。隨時歡迎。”
趙德柱站起來,拿了張名片擱在桌上。
回過頭,他輕蔑的笑了一下。
一個小小的審批員,在他眼裏就是一塊需要搬開的石頭。
搬不動就繞過去,繞不過去就請人挖掉。
門關上之後,小周小聲湊了過來。
“沈主任,趙總明顯對您有敵意啊。”
我點了點頭。
“沈主任?”
小周的臉色有點發白。
“那您還去?”
我看著她笑了笑。
“誰說我要去?”
我沒去采樣。
趙德柱不知道。
但他的動作真的很快,花了大代價給可能采樣的地方全部都強行淨化了一番。
如果我真的去了,大概率測出來的數據會是幹淨的。
可我不用去。
因為我早就去過了。
三個月前,這份審批申請還沒遞到我桌上的時候,我就回過那個村子。
沒過幾天,他果然開始坐不住了。
方遠誌一大早就來了,臉色比平時還難看。
“開會。”
“什麼會?”
“審批委員會專題會議。賀領導召集的。就為你這個事。”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我桌上,文件的標題是《關於沈清同誌審批程序相關問題的調查說明》。
我往下掃了一眼,主要是講了三個問題:
一,沈清以個人意誌拖延重點幫扶項目審批;
二,沈清無正當理由拒簽合格材料,涉嫌以權謀私;
三,建議對沈清進行免職審查,並移交紀檢監察部門。
舉報人一欄沒有署名,但附了一封聯名信。
信上有十幾個手印,全都是那個村的村民代表。
“沈清,你到底要幹嘛?”
“去開會。”
“你知不知道今天這個會是什麼性質?賀領導親自主持,紀檢也來人了。你要是對不出個一二三來,你這個位子今天就沒了。”
我站起身來,把工裝捋了捋。
“方主任,幫我個忙。”
“什麼?”
方遠誌愣了一下。
“幫我弄下投影,我有份東西要給大家看。”
會議室在四樓。
長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
賀領導坐在主位,筆和本子已經放的整整齊齊了。
他旁邊是紀檢的一個組長,四十來歲,不苟言笑。
趙德柱坐在另外一邊,看見我進來還衝我笑了笑。
“坐。”
賀領導示意的抬了下手。
會議開得很快。
前半段是賀領導念文件,主要是關於舉報的內容。
趙德柱在旁邊聽著,臉上卻一直掛著笑容。
他在享受這場針對我的審判會。
方遠誌坐在角落,臉色鐵青。
念完之後,賀領導抬起頭來看我。
“沈清同誌,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站起來,拿出一份材料。
“賀領導,各位領導。我有一份材料,請允許我現在展示。”
“什麼材料?”
我沒回答,示意方遠誌幫我接上投影。
投影亮了起來,是一份《關於某鄉鎮水廠擬選址區域地下水及土壤重金屬汙染檢測報告》。
采樣時間是幾個月前。
賀領導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趙德柱的臉色已經可見的變得難看了起來。
“這份報告顯示。該選址區域地下水重金屬超標四十七倍,土壤致癌物超標六十二倍。”
我的聲音卻出奇的平靜。
整間會議室沒有一個人再出聲。
“如果這個水廠建成投產,送進千家萬戶的不是自來水。”
趙德柱的臉色已經是慘白。
“是慢性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