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看什麼看?不服氣是不是?”
第二天清晨,爸爸的怒吼準時在餐廳響起。
我手裏握著半個幹癟的饅頭。
目光落在宋澤宇麵前那盤金黃酥脆的煎蛋上。
那是我今早特意早起,給自己準備的唯一一點營養。
卻在端上桌的瞬間,被爸爸一把奪走,放在了宋澤宇麵前。
“我問你話呢!啞巴了?!”
爸爸一巴掌拍在餐桌上,震得豆漿杯裏的液體灑了出來。
“沒有。”我垂下眼,小口咬著饅頭。
幹澀的饅頭渣刮得嗓子生疼。
“沒有你擺出那副死人臉給誰看!”
爸爸指著我的鼻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澤宇身體不好,吃個雞蛋怎麼了?”
“你天天除了吃就是睡,長得五大三粗的,還要吃什麼雞蛋!”
身體不好。
我看著麵色紅潤、身形壯實的宋澤宇。
再低頭看看自己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腕。
沒有反駁。
宋澤宇咬了一大口煎蛋,油漬沾在嘴唇上。
“姑父,您別怪表哥了。”
他假模假樣地開口,眼神卻得意地瞟向我。
“表哥就是太嘴饞了,畢竟青春期的時候他可是很能吃的。”
這句話像一根毒針,精準地刺進我的記憶。
初二那年,我因為發育期激素紊亂,短短幾個月胖了十斤。
我原本就自卑,整天穿著寬大的校服低著頭。
那是一次全班家長會。
老師在講台上強調初中生要注意形象管理,不要因為外貌影響學習。
爸爸坐在我的座位上,突然站了起來。
他環顧四周,指著站在走廊裏的我,聲音洪亮如鐘。
“老師說得對!”
“你們看看我家林曉川,天天就知道吃吃吃!”
“胖得跟個大肥豬一樣,校服都快撐破了!”
走廊裏瞬間死寂。
五十多個家長,五十多個同學。
幾百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瞬間打在我身上。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臉頰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有幾個調皮的男生忍不住發出了哄笑聲。
“肥豬”這個外號,從此跟了我整整三年。
那是他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我的尊嚴剝得幹幹淨淨。
事後我躲在被子裏哭了一整晚。
他卻端著一碗麵條走進來,滿臉的不耐煩。
“哭什麼哭?我那也是為你好!”
“不罵你你長記性嗎?你看看你胖成什麼樣了!”
那是他慣用的伎倆。
捅你一刀,再假裝施舍一點殘羹冷炙。
然後強迫你感恩戴德。
“姑父?姑父你在聽嗎?”
宋澤宇的聲音將我從冰冷的記憶中拉回。
爸爸回過神,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
“在聽呢,我們澤宇多吃點,看你最近學習辛苦都瘦了。”
他轉頭看向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吃完了沒有?吃完了趕緊把碗洗了!”
“還有,澤宇昨天換下來的那件限量版球衣,你給我用手洗幹淨。”
我咽下最後一口饅頭,站起身。
“那件球衣是真絲麵料的,不能用力搓。”
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你少找借口偷懶!”
爸爸猛地站起來,走到我麵前,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額頭。
“你就是看澤宇穿得帥氣你心裏嫉妒!”
“我告訴你,你再怎麼嫉妒也變不成體麵人,你就是個天生的粗陋小子!”
宋澤宇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姑父,沒事的,表哥要是不想洗就算了,我自己洗。”
他裝模作樣地站起來。
“那怎麼行!”
爸爸一把將宋澤宇按回椅子上,心疼地拍著他的手。
“你的手是用來練鋼琴的,怎麼能碰那些涼水!”
“你媽走的早,把你托付給我,我可不能委屈你。”
他轉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還不快去!洗不幹淨今天中午就別吃飯了!”
我沒有出聲。
默默地收拾好碗筷,走進了衛生間。
早晨的自來水冰冷刺骨。
我機械地搓揉著那件昂貴的白色真絲球衣。
水麵上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
那是一件很漂亮的球衣,我曾經在商場的櫥窗裏盯著看了很久。
爸爸當時走過來,一把扯著我的領子把我拖走。
“看什麼看?這種球衣也是你配穿的?”
第二天,這件球衣就穿在了宋澤宇的身上。
我的雙手在冷水裏凍得通紅,漸漸失去了知覺。
洗吧。
我告訴自己。
再洗最後幾次。
等錄取通知書一到,我就再也不用碰這些冰冷的水了。
考上外省的大學,我就不用住在家裏了。
我可以去食堂勤工儉學,可以去圖書館做兼職。
我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表哥,你洗這麼慢,是不是故意的啊?”
宋澤宇站在衛生間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姑父可說了,洗不幹淨中午沒飯吃哦。”
我頭也沒抬,擰幹球衣上的水分。
“洗好了。”
我站起身,把球衣遞給他。
宋澤宇沒有接,反而往後退了一步。
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表哥,你信不信,隻要我叫一聲,姑父就會馬上過來打你?”
我冷冷地看著他。
下一秒,宋澤宇突然一把奪過球衣,狠狠地撕扯了一下球衣袖口。
“刺啦——”一聲。
衣服瞬間裂開一個大口子。
宋澤宇發出一聲尖銳的哭喊。
“啊!我的球衣!”
“姑父!姑父你快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