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小月的語氣親昵又自然。
像極了體恤下人的闊太太。
我站在玄關。
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上還沾著外麵的寒氣。
和這間因為林小月到來而變得溫暖如春的客廳,格格不入。
鄭濤見我兩手空空,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媽,我不是讓你去買魚嗎?你跑哪兒磨蹭去了!”
他大步走過來。
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在我耳邊警告:
“林阿姨好不容易回國一趟,特意來看爸。”
“你少在這兒擺出一副晚娘臉,趕緊去廚房準備做飯!”
我看著自己這個三十歲的兒子。
他此刻麵對林小月時的諂媚。
像極了一隻渴望得到骨頭的狗。
“我沒去買菜。”我平靜地脫下大衣,掛在門後的衣架上。
“你去哪了?”老鄭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清脆,響亮。
沒有絲毫平時含混不清的拖音。
我轉過頭。
老鄭正坐在沙發上,目光不悅地盯著我。
他的手,非常自然地搭在林小月背後的沙發靠背上。
呈現出一種占有和保護的姿態。
“老鄭。”我看著他這副精神抖擻的模樣。
“你今天記性挺好啊。”
老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但他很快板起臉,拿出了他做了一輩子一家之主的威嚴。
“小月大老遠來看我,我當然高興。”
“你那是什麼陰陽怪氣的態度?”
“去,給小月泡杯茶。要櫃子最上麵那罐頂級的碧螺春。”
那罐碧螺春,是鄭濤去年過年買回來的。
老鄭平時根本舍不得喝。
連我稍微碰一下罐子,他都要瞪著眼睛罵我毛手毛腳。
現在,他卻毫不猶豫地拿出來借花獻佛。
“老鄭,別麻煩秀蘭了。”
林小月輕輕按住老鄭的手背。
動作嫻熟得像是在安撫一隻暴躁的寵物。
“我喝不慣國內的茶,這杯白水就挺好。”
她轉過頭看向我。
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和居高臨下。
“秀蘭啊,這些年辛苦你照顧老鄭了。”
“我看他這病,也是被家裏這些瑣事給磨出來的。”
“以前在廠裏的時候,他可是我們技術骨幹,腦子好使得很呢。”
她歎了口氣。
仿佛我是一坨拖累了老鄭這塊真金的爛泥。
我的手放在口袋裏。
隔著布料,死死捏著那張折疊好的銀行流水單。
紙張的邊緣已經有些發皺。
就像我這三十年被揉搓得破敗不堪的婚姻。
“是挺辛苦的。”我看著林小月。
“畢竟端屎端尿這種活,隻有老婆會幹。”
“外人最多也就是動動嘴皮子,送兩句不痛不癢的關心。”
林小月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老鄭猛地一拍茶幾。
果盤裏的車厘子跟著跳了一下。
“許秀蘭!你怎麼跟客人說話的!”
他指著我的鼻子。
氣得手指直哆嗦,倒真有幾分病人的樣子了。
“小月是好心來看我,你別不知好歹!”
“你要是不會說話,就滾進廚房去!”
鄭濤在一旁幫腔:
“就是,媽,林阿姨現在可是加州那邊有名的投資人。”
“我兒子明年想去那邊讀高中,全指望林阿姨幫忙聯係學校呢。”
“你能不能別總是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為什麼鄭濤會對一個突然出現的老阿姨如此殷勤。
也明白為什麼老鄭會在林小月麵前瞬間“痊愈”。
他們都有所圖。
隻有我。
在這個家裏,是個徹頭徹尾的工具人。
我沒有去廚房。
而是走到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旁,坐了下來。
“我不做飯。”我淡淡地說。
“想吃什麼,你們自己點外賣,或者出去吃。”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似乎誰也沒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我,會當著外人的麵直接撂挑子。
老鄭的眼睛猛地瞪大。
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你說什麼?”他結結巴巴地開口。
不知道是真犯病了,還是被氣的。
“我說我不伺候了。”
我靠在椅背上。
感覺這三十年來,我的脊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輕鬆過。
林小月看著氣氛不對。
立刻站起身,走到老鄭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胸口。
“老鄭,你別生氣,當心身體。”
她又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責備:
“秀蘭,老鄭都病成這樣了,你怎麼還跟他賭氣呢?”
“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
“你要是實在累了,我出錢,給老鄭請個好點的保姆就是了。”
她說得輕巧。
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大善人。
我看著她那副悲天憫人的麵孔。
忍不住笑了出來。
“林小月。”我直呼她的名字。
“你出錢?拿什麼出?”
“拿老鄭每個月打給你的那一萬塊錢出嗎?”
林小月拍著老鄭胸口的手,猛地僵住了。
老鄭原本還在劇烈起伏的胸膛,也瞬間停滯。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眼神裏終於閃過了一絲真正的慌亂。
“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老鄭猛地揮開林小月的手。
抓起茶幾上的水杯,直接朝我砸了過來。
“砰”的一聲。
水杯砸在我腳邊的地板上。
玻璃碎片四下飛濺。
其中一塊劃破了我的腳踝,滲出一點血絲。
鄭濤嚇了一跳。
“媽!你又在發什麼瘋!”
他衝過來,擋在老鄭和林小月前麵。
“你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攪散了才甘心!”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踝上的血。
再抬頭時。
眼裏的溫度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鄭濤,你先別急著護主。”
我冷冷地看著我這個好兒子。
“明天晚上,你爸不是要辦六十大壽嗎?”
“我會把這個家,好好地,交到你們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