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句輕飄飄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我的胸腔。
老鄭靠在床頭。
眼神裏不再是那種屬於病人的茫然。
透著一種清明的狡黠。
仿佛他早就篤定,我這輩子就像是被釘死在這座房子裏的老物件。
挪不走,扔不掉,隻能由著他用舊用爛。
鄭濤看著老鄭突然利索的口齒。
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爸,你認得媽了?你今天清醒多了!”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立刻變得硬邦邦。
“媽,聽見沒?爸心裏是有你的。”
“你還在這兒鬧什麼離婚,不覺得給小輩丟臉嗎?”
我看著那一地被撕碎的白紙。
沒有去撿。
“他心裏有我?”
我極輕地笑了一聲。
“是篤定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榨出最後一點剩餘價值吧。”
我轉過身,不去理會背後鄭濤惱怒的喘息。
徑直走向衣帽間。
換下沾著肥皂水和水漬的家居服。
穿上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這件衣服還是五年前老鄭帶一家人去商場過年時買的。
當時他給林小月挑了一件三千多的羊絨披肩。
借口是“答謝老同事幫忙引薦客戶”。
卻在結賬時,順手給我指了這件打折區兩百塊的尾貨。
“這顏色耐臟,適合你幹活穿。”
他的原話,我記了五年。
“你要去哪?”
鄭濤跟著走到門口,一把按住房門。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爸今天狀態好,你趕緊去市場買條魚燉湯,別整天喪著個臉。”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三十歲男人的力氣很大,我根本掰不動。
“放手。”我看著他。
“我要去銀行。”
鄭濤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去銀行幹什麼?”
“你又想搞什麼花樣?我可警告你,家裏的錢都是我爸賺的,你別想趁他病了偷偷轉移財產!”
他脫口而出的話,讓我整個人如墜冰窟。
三十年。
我在這個家裏操持一日三餐,照顧公婆送終。
拉扯他長大,幫他帶了三年兒子。
到頭來。
在親生兒子眼裏,我是個會偷老子錢的賊。
“你爸每個月的退休金是一萬二。”
我看著鄭濤的眼睛,一字一頓。
“但他交給我的家用,這十年裏,一直是兩千。”
“剩下的錢去哪了,你這個做兒子的,查過嗎?”
鄭濤不耐煩地打斷我。
“爸以前要應酬,要打點關係,開銷大很正常。”
“再說了,他現在都病成這樣了,你還計較這些錢幹什麼?你這人怎麼這麼市儈!”
市儈。
我深吸了一口氣。
昨天晚上,我在給老鄭清理換下來的內衣時。
在一條他死活不肯扔的舊西裝褲的暗袋裏,摸到了一把極小的黃銅鑰匙。
那把鑰匙的形狀,我認得。
是銀行保險櫃的備用匙。
他病得連洗手間都找不到在哪,卻把這把鑰匙縫在最貼身的褲子裏。
“讓開。”
我沒有再跟他爭辯。
隻是冷冷地盯著他。
鄭濤被我這種毫無溫度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
他印象裏的母親,總是唯唯諾諾的。
隻要他一大聲說話,我就會退縮。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老式小區的樓道裏彌漫著一股黴味。
我走在昏暗的樓梯上。
記憶像倒帶一樣,閃回三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是老鄭第一次拿回全額獎金。
他高興地拉著我的手,把厚厚的一遝鈔票塞進我懷裏。
“秀蘭,以後每個月發工資,我都交給你。”
“咱們攢錢,買個有大陽台的房子,再也不讓你受委屈。”
那天陽光很好。
照在他年輕俊朗的臉上,讓我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可謊言的保質期,往往短得可憐。
到了區中心的建設銀行。
我憑著老鄭身份證的複印件和結婚證,要求查詢他的名下資產。
櫃台後的小姑娘查了很久。
抬頭看著我,表情有些古怪。
“阿姨,鄭先生名下確實有一個保險櫃。”
“但是......授權代理人不是您。”
我放在櫃台上的手微微收緊。
指甲摳進了掌心。
“是誰?”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打磨。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把屏幕轉過來一點。
“是一位叫林小月的女士。”
“而且,鄭先生名下有一張理財卡,每月有固定的大額流水轉入另一個賬戶。”
“收款人,也是林小月。”
大廳裏的空調開得很足。
我卻覺得四肢百骸都在發冷。
櫃員遞出來一張流水單的複印件。
密密麻麻的數據。
從十五年前開始。
最初是每個月三千,後來是五千,八千。
最近這五年,每個月固定轉賬一萬。
備注欄裏,清清楚楚地寫著四個字:
“小月專屬”。
而這五年裏。
我每天為了早市上便宜兩毛錢的青菜,要跟菜販子討價還價半天。
我因為腰椎間盤突出,想換個稍微好點的床墊。
老鄭板著臉說:“年紀大了別那麼嬌氣,哪有那麼多閑錢給你亂花。”
我把那張流水單疊好。
對折,再對折。
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最深處。
走出銀行大門,外麵的冷風夾雜著落葉撲在臉上。
我拿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有五個未接來電。
全是鄭濤打來的。
點開微信,還有他發來的一長串語音。
不用聽也知道是在催我回去做飯。
我直接把手機關機。
在街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手腳都凍得麻木了,才起身往回走。
推開家門的那一瞬間。
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撲麵而來。
不是家裏常用的空氣清新劑。
而是那種昂貴的、帶著點甜膩的外國貨的味道。
客廳的沙發上。
坐著一個穿酒紅色真絲襯衫的女人。
頭發盤得精致不苟。
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優待,隻在眼角留下了幾道很淺的紋路。
老鄭坐在她旁邊。
平時總是耷拉著的脊背,此刻挺得筆直。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討好的笑容。
甚至連嘴角那絲總是擦不幹淨的口水,都不見了。
鄭濤正端著一盤切好的進口車厘子,殷勤地放在茶幾上。
“林阿姨,您嘗嘗,昨天剛空運過來的。”
女人掩嘴輕笑。
抬起頭,目光越過鄭濤的肩膀。
正好落在我僵硬的身體上。
“哎呀,秀蘭回來了。”
林小月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用一種仿佛她才是這裏女主人的語氣,微笑著對我說:
“老鄭說想吃我包的薺菜餃子。”
“你看你,買個菜去那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