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聲音不大。
但在碎玻璃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
鄭濤愣住了。
老鄭也愣住了。
連一直維持著優雅人設的林小月,臉色也變得有些僵硬。
她大概沒料到。
一個被拿捏了三十年的家庭婦女,會突然拋出這種帶有威脅意味的話。
“秀蘭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小月率先反應過來。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緩和氣氛。
“老鄭的六十大壽,那可是大喜事。”
“你這做妻子的,不在旁邊操持,像什麼話?”
“更何況,明天那麼多老同事、老鄰居都要來,你總不能讓人看笑話吧?”
看笑話?
我盯著林小月那張偽善的臉。
“放心,明天我一定在場。”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踩著地上的碎玻璃,徑直走回了那間逼仄的儲物間。
自從老鄭病了。
他嫌我晚上睡覺翻身吵他。
就把我趕到了這間不足五平米的儲物間裏。
門外傳來鄭濤刻意壓低的聲音:
“林阿姨,您別跟我媽一般見識。她就是更年期,加上照顧我爸累了,神經有點不正常。”
“老鄭,你也是的,別總跟她急。”林小月柔聲安撫。
“她沒什麼文化,見識短,你多讓著她點。”
我坐在那張窄小的行軍床上。
聽著外麵那些令人作嘔的對話。
將手伸進口袋,死死捏住那隻黑色的錄音筆。
那是今天上午,我去銀行之前。
特意花了兩百塊錢買的。
剛剛客廳裏的一切,包括林小月要出錢請保姆,以及老鄭的暴怒。
全都一字不落地錄了進去。
第二天傍晚。
海鮮酒樓二樓最大的包間。
說是六十大壽,其實更像是一場針對我的處刑大會。
包間裏擺了三桌。
正中央的主桌上。
老鄭穿著一身嶄新的暗紅色唐裝。
整個人容光煥發,絲毫看不出是個阿爾茨海默症患者。
而坐在他右側主位的。
不是我。
是林小月。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戴著成色極好的翡翠項鏈。
笑意盈盈地接受著周圍人的恭維。
“哎呀,小月這去了國外就是不一樣,越來越年輕了!”
“可不是嘛,這氣質,簡直比當年在廠裏當廠花的時候還要好!”
“老鄭啊,你這大壽辦得好,還能把小月請回來,真是有麵子!”
老鄭樂得合不攏嘴。
他親自用公筷給林小月夾了一塊清蒸石斑魚最嫩的腹部肉。
“小月胃口小,多吃點清淡的。”
那語氣裏的寵溺。
比當年我們在婚禮上,他掀開我紅蓋頭時還要真誠。
而我。
這個老鄭法律上的妻子。
被鄭濤安排在最角落的那一桌。
和幾個帶著小孩的遠房親戚擠在一起。
不僅要忍受小孩子的吵鬧。
還要時不時起身給他們遞紙巾、倒果汁。
就像一個免費的酒樓服務員。
“秀蘭啊,你也是的,老鄭今天大壽,你怎麼穿得這麼素淨?”
同桌的一個表嫂斜眼看著我。
語氣裏滿是挑剔和不屑。
“你看人家林小月,打扮得多體麵。”
“你這樣,不是給老鄭丟人嗎?”
丟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
那是前年我在地攤上花三十塊錢買的。
就因為我想買件一百塊的外套。
老鄭在大街上罵我敗家,不顧家裏死活。
酒過三巡。
包間裏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鄭濤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
“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壽的好日子。”
“感謝各位長輩、親戚朋友能來捧場。”
“這第一杯酒,我要特別敬一位長輩。”
他端著酒杯,走向主桌。
沒有走向老鄭,也沒有走向我。
而是徑直走到了林小月麵前。
“林阿姨。”鄭濤的臉上堆滿了恭敬的笑容。
“感謝您這次回國,特意來看望我爸。”
“更感謝您,願意幫小宇(鄭濤的兒子)聯係國外的學校。”
“您的大恩大德,我們鄭家沒齒難忘!”
包間裏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林小月端著紅酒杯,優雅地站起身。
“濤濤太客氣了。”
“我和你爸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這點小忙算什麼。”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掃向角落裏的我。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其實,今天最辛苦的,應該是秀蘭。”
“秀蘭啊。”
林小月端著酒杯,踩著高跟鞋。
在一群人的注視下,緩緩走到我這桌。
“老鄭病了以後,你照顧他沒少受委屈吧?”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語氣裏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寬容。
“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
“這樣吧,今天當著大家的麵,我敬你一杯。”
“就當是,替老鄭謝謝你了。”
替老鄭?
她以什麼身份替老鄭?
包間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看好戲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像看一個不知好歹的笑話。
鄭濤也走了過來。
他不滿地瞪了我一眼,催促道:
“媽,你還愣著幹什麼?”
“林阿姨敬你酒呢,趕緊站起來端杯子啊!”
“一點規矩都不懂。”
我沒有動。
依然坐在椅子上。
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老鄭在主桌上發話了。
他皺著眉頭,拿出了那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姿態。
“許秀蘭!你是不是非要在今天給我找不痛快!”
“小月好心敬你,你擺什麼譜!”
“趕緊喝了,給大家道個歉!”
道歉。
我伺候了他三十年,像條狗一樣被呼來喝去。
到頭來。
要給他的白月光敬酒,還要道歉。
我的視線越過林小月。
落在了老鄭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然後,我又看向鄭濤。
看著他眼裏對我的嫌惡和對林小月的討好。
那一瞬間。
這三十年的隱忍、委屈、不甘。
突然全部化作了一灘死水。
我站了起來。
拿起了麵前的酒杯。
林小月的眼裏閃過一絲得意的笑。
鄭濤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像過去三十年那樣,低頭咽下這口屈辱時。
我手腕一翻。
整杯紅酒,毫不猶豫地潑在了林小月那張偽善的臉上。
尖叫聲瞬間刺破了包間的安靜。
林小月捂著臉,紅色的酒液順著她的頭發滴落。
狼狽不堪。
我沒有理會鄭濤衝過來的怒吼。
也沒有看老鄭驚恐的眼神。
我伸手。
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銀行流水單。
“道歉?”
我看著老鄭,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鄭建國,該道歉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