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下葬那天,下著小雨。
棺材是鎮上最便宜的那種,木頭薄得能看見紋路,抬棺材的人說再使點勁就能給它掰折了。
我穿著一件借來的孝衣,跪在泥地裏,看著他們把棺材放進坑裏。
一鍬一鍬的土蓋上去,打在棺材蓋上,悶悶的響。
我始終沒哭。
村裏人說我心硬,說養我這麼大,親媽死了連滴眼淚都不掉。
我沒理他們。
我跪在那裏,手攥著濕泥巴,腦子裏一直在想那句話。
“你縫反了,這不是我的眼睛。”
那不是我媽的眼睛?
那是誰的?
下葬後的第三天,怪事開始發生了。
先是半夜雞叫。
我爺爺養了十幾隻老母雞,平時天黑就不出聲了。
可那天半夜,所有雞跟瘋了似的叫,聲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
我爺爺披著衣服起來,拿著手電筒往雞窩裏一照——雞全死了。
不是被咬死的,也沒有血,就是齊刷刷地躺在地上,眼睛都睜著,黑豆似的眼珠子全朝著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我睡的屋子。
我爺爺沒敢告訴我,第二天早上才支支吾吾地說了。
然後是井水。
我家的井打了十幾年,水一直清汪汪的。
可第四天早上,我打水洗臉,桶提上來,水是紅的。
不是鏽紅,是那種渾渾的、發暗的紅,跟兌了血一樣。
我嚇得把桶扔了,水灑了一地。
我爺爺蹲下沾了點水放鼻子跟前聞,臉色一下就白了。
他什麼都沒說,拄著拐杖去了村頭神婆家。
我一個人在家,把門關上,縮在炕角。
窗戶外麵有風,吹得那棵老槐樹嘩嘩響,影子打在窗戶紙上,晃來晃去。
我看著那影子,越看越不對。
那不是樹枝的形狀。
那是個人影子。
兩條胳膊垂著,頭微微歪著,一動不動地站在窗戶外麵。
我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過了很久,影子動了——它抬起手,朝窗戶伸過來,手指貼在窗戶紙上,一根、兩根、三根......
像在數什麼。
然後我聽見了,有人在窗外喊我的名字。
聲音是我媽的聲音。
“妮兒——”
“媽回來看你了——”
“給媽開開門——”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死死咬住嘴唇。
腳步聲在門外響了整整一夜。
我爺爺回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一進門就看見我縮在炕角,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他歎了口氣,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好半天才說:“神婆說了,你媽沒走。”
我抬起頭看他。
“她說你媽是替人死的,心裏頭有怨,這股怨氣不散,她就走不了。”
“那道縫眼的針,本來是要把她的怨氣封住,結果針斷了,怨氣沒封住,反而給她留了個縫。”
“她從那道縫裏往外看。”
“先看雞,後看水,再看......再看你。”
我咬著嘴唇,沒吭聲。
我爺爺又說:“七天後,她會回來。”
“回來幹啥?”
“回來找替身。”
那天是第六天。
我爺爺讓我去鎮上住一晚,等過了頭七再回來。
我答應了。
可我沒走成。
天擦黑的時候,我收拾東西準備出門,一抬頭,看見了村口的老槐樹。
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紅衣裳。
是我媽下葬時穿的那件。
她站在樹影裏,臉看不清,隻能看見那抹紅在風裏一蕩一蕩的,像是掛在那兒的一塊布。
我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哭聲。
不是從槐樹那邊傳來的。
是從我身後——從我家院子裏傳來的。
我轉過身,看見院子裏的泥地上,跪著另一個我媽。
她裹著草席,頭發上全是土,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像是剛從地裏爬出來的。
她在哭。
哭得渾身發抖,眼淚衝得臉上的泥一道一道的。
她看見我,抬起頭,聲音都是碎的:“妮兒,媽疼......媽好疼啊......”
我的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挪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