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個媽。
一個穿紅衣笑,一個裹草席哭。
我爺爺拄著拐杖從屋裏出來,看見這一幕,拐杖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一個是你媽,一個是來討命的。”
“你要是認錯了——”
“你媽的魂就會被它吞掉,連投胎都投不了。”
我腦子嗡嗡的,還沒反應過來,那兩個媽同時朝我跑了過來。
同時喊我的名字。
同時伸出手。
同時流眼淚。
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聲音。
連小時候被我開水燙的那塊疤,她們倆胳膊上都有。
我往後退,退到院牆根底下,再也沒有退路了。
她們倆離我越來越近,我甚至能聞見她們身上的味道
紅衣那個身上是香燭味,草席那個身上是泥土和腐葉的味道。
就在她們快要碰到我的時候,草席那個忽然停了。
她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
然後她把伸出來的手縮回去了,背到身後,往後退了一步。
她眼淚還在流,可她是笑著的。
“妮兒,媽不抱你了。”
“媽身上臟,別弄臟你衣服。”
我愣住了。
紅衣那個也愣了一下,然後學著她說了一樣的話,做了一樣的動作。
可我看見了。
紅衣那個縮手的時候,慢了一拍。
就那麼一拍。
我媽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會主動抱我。
我媽這輩子,什麼苦都吃過,什麼虧都咽得下,唯獨心疼我這件事,她一秒都沒猶豫過。
那年我七歲,在灶台邊玩,不小心把手伸進了剛燒開的豬食鍋裏。
整隻右手燙得皮開肉綻,我疼得滿地打滾。
我媽從地裏跑回來,鞋都跑掉了一隻。
她抱起我就往鎮上跑,八裏山路,她跑了不到二十分鐘。
等到了衛生院,她把我往醫生懷裏一塞,整個人就癱在地上起不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天早上剛拔了一顆牙,嘴裏還塞著棉花,跑的時候棉花掉進了氣管裏,她差一點活活憋死。
可她硬是一聲沒吭,到了地方才蹲在路邊咳,咳出來的全是血。
護士給她處理的時候,她抓著人家的手說:“先看我娃,我沒事。”
我爸死得早,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
村裏人都勸她改嫁,說年紀輕輕的守著個丫頭有啥意思,不如找個男人再生個兒子。
我媽不吭聲,低著頭納鞋底,針紮在手指頭上都不皺一下眉。
後來有人說多了,她就回一句:“我有我妮兒就夠了。”
她不識字,可我上學用的本子,每一本她都拿掛曆紙包得整整齊齊。她不識數,可我交學費,她從來一分錢都沒少過。
後來我大了才知道,那些年她一直在賣血。
想到這些,我眼淚嘩地湧上來。
我看著麵前兩個媽,一個退在兩步外,一個也跟著退在兩步外。
一瞬間,被我忽略的細節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知道哪個是我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