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爺爺拄著拐杖趕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一進門,看見我媽那對睜著的眼睛,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把我拽到走廊裏,壓著嗓子說:“你媽這是橫死的,不能睜眼入棺。”
我問為啥。
他說:“老輩傳下來的規矩——橫死的人,怨氣重,睜著眼下去,閻王爺不收,她就會往回看。
看一眼,帶一個,被她看見的人活不過頭七。”
我當時覺得他在說胡話,可老劉在旁邊使勁點頭,說村裏以前就出過這種事。
我問他怎麼辦。
我爺爺從懷裏掏出一根針,針尖上還帶著鏽。
“給她縫上。”
我手抖了一路。
回到病房,白布還蓋在我媽身上。
我掀開,那對眼睛還是睜得圓圓的,可那層霜好像更厚了,厚得讓我覺得那不是我媽的眼睛,像是什麼東西借了她的眼眶往外看。
我捏著針,手抖得根本找不準地方。
我爺爺催我,說時辰過了就不管用了。
我咬著牙,把針尖抵在我媽上眼皮上。
皮是硬的,跟縫牛皮似的,我得使勁才能紮進去。
第一針,從眼皮縫到眼下。
第二針,縫另外一隻眼。
縫到第三針的時候——
針斷了。
斷茬紮進我指頭肚裏,血珠子立馬冒出來。
我還沒顧上疼,就聽見耳邊有人歎了口氣。
那口氣涼得像從冰窖裏吹出來的,直接鑽進我耳朵眼。
然後我聽見了我媽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就跟她活著的時候一樣:
“閨女,你縫反了,這不是我的眼睛。”
我整個人僵住了。
針掉在地上,叮的一聲。
我低頭去看我媽的臉。
她眼睛閉上了。
可嘴角——嘴角是翹著的,像在笑。
我媽活著的時候從來不笑,她覺得笑起來不好看,牙黃。
可她現在在笑。
我喊爺爺,我說爺爺你快來看!
沒人應我。
我回頭,走廊裏空蕩蕩的,我爺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老劉也不見了。
整層樓就剩下我一個人,和我媽那具彎著嘴笑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