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辭走了。
李明霜站在狹窄的堂屋裏,
失神地盯著牆上那把哥哥曾經教她射箭時用過的舊良弓。
我看著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隻覺得想吐。
哥哥死的時候,全身血液幹涸,整個人縮成了一把幹柴,連眼睛都閉不上。
他被皇家當成了一台沒有感情的取骨機。
不是尋常太醫那種有節製的提取,
而是隻要裴辭的臉色稍微白一點,
長公主的黑甲衛就會踹開房門,把哥哥強行拖上刑榻。
放血,割肉,取骨髓。
最後一次,哥哥是趁著公主府夜裏走水,從柴房的狗洞裏爬出來的。
他逃回我這個破院子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穩,
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順著門板滑落在地。
我把他扶上床,掀開他血跡斑斑的衣服,
那一瞬間,我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的手臂上、心口上,密密麻麻全是深可見骨的刀口,
血管已經癟得連血都擠不出來了。
手腕上更是因為頻繁的割裂,潰爛成了一片流膿的爛肉。
大口大口的黑色血沫從他的鼻腔和嘴裏往外溢,
我拿破布怎麼擦都擦不幹淨。
“哥,我們去順天府擊鼓鳴冤!我們去告禦狀!”
我瘋了一樣想去往外跑。
他卻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
他瘦得像一具脫相的骷髏,眼神空洞得讓人害怕,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
“別去......”
他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啞聲。
“皇家能隻手遮天......他們碾死我們,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安安,我不當這駙馬了......我認命了。”
“算我求你,千萬別惹他們......”
三天後,哥哥在我懷裏徹底沒了溫度。
死的時候,他甚至沒留下一件幹淨的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浸透了發黑的血。
我當了母親留下的唯一一隻銀簪,
買了一堆柴火,把他幹幹淨淨地火化了。
“他到底在哪?”
李明霜的聲音很疲憊,那種優雅的從容蕩然無存:
“三天了......他從來沒敢離開本宮這麼久。”
“阿辭的心疾快要壓不住了,讓他滾出來見本宮。”
說著,她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施舍:
“這次之後,本宮會派太醫院院首親自給他調養。”
“長公主殿下,你想過沈珩也是個人嗎?”
李明霜愣住,隨即有些被揭穿的惱羞成怒:
“他是本宮的駙馬!為本宮分憂,救阿辭一命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他再不出來,阿辭就沒命了!”
“我最後說一次。”
我極其平靜地看著她。
“他死了。”
“殿下,”
我沒有叫她嫂嫂,而是叫了她高高在上的稱呼。
“你每次讓人拿著尖刀紮進沈珩手腕、鑿穿他骨頭的時候......”
“你想過他也是個人嗎?想過他是你的結發丈夫嗎?”
李明霜愣了一下,隨即臉色鐵青:
“他享受了皇家駙馬的榮華富貴,流點血怎麼了?!”
“本宮給了他滔天的權勢,他拿命來還,天經地義!”
“榮華富貴?”
我笑了,眼淚卻砸了下來。
“他的榮華富貴,就是一件裴辭穿剩下的舊大衣!”
“就是一碗放完血後,連下人都不屑吃的一碗冷掉的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