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晌午。
幾輛華麗的馬車停在院外。
戶部侍郎帶著四五位翰林院的同僚,大搖大擺地進了門。
沈硯滿臉堆笑地迎上去,腰彎得幾乎快貼到地上。
我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襦裙,被婆子強行從廂房拉了出來,手裏還端著剛沏好的熱茶。
“呦,沈大人,這位是府上的下人?”
一位同僚指著我,眼神中帶著幾分輕蔑。
沈硯的臉色瞬間有些不自然。
他還未開口,蘇婉便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款款走來。
她今日穿的,是我親手繡了三個月的正紅色牡丹對襟羽紗衣。
那是隻有正室夫人才能穿的顏色。
她頭戴珠翠,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做派,巧笑倩兮地向眾位大人見禮。
“諸位大人見笑了,這位是舍弟的糟糠之妻。”
蘇婉毫不避諱地拿過我手中的茶盤,遞給一旁的丫鬟。
“出身鄉野,不懂什麼規矩,讓大人們見笑了。”
戶部侍郎摸了摸胡須,目光在蘇婉身上打量了一番,撫掌大笑。
“沈大人好福氣啊。有這般端莊賢淑的嫂嫂替你操持家務,難怪能在翰林院安心做學問。”
“聽聞沈大人當初赴京趕考,全靠嫂嫂日夜縫補供養,這份恩情,當真是感天動地。”
沈硯被誇得飄飄然,連連拱手。
“大人謬讚了。下官能有今日,全賴嫂嫂鼎力相助。”
“下官早已立誓,此生定當將嫂嫂視作親母般奉養,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我端著空托盤,站在冷風中。
五年的日夜操勞。
為了供他讀書,我在寒冬臘月替人洗衣服,手背裂開的口子深可見骨。
為了給他買進京的盤纏,我連夜趕繡,眼睛紅腫得幾乎失明。
如今,這一切的功勞,全被他輕描淡寫地安在了一個除了攀附便什麼都不會的寡嫂身上。
“沈大人當真是有情有義。”
一位同僚附和著,隨後用挑剔的目光掃過我。
“隻是這尊夫人,確實有些上不得台麵。沈大人如今是天子門生,總該有個相配的正室才是。”
沈硯眼底閃過一絲嫌惡。
他轉頭狠狠瞪了我一眼,壓低聲音斥責:
“還杵在這裏丟人現眼做什麼?還不快滾去後廚端菜!”
我深吸一口氣,剛要轉身。
蘇婉卻突然驚呼一聲,手中的熱茶盞直直朝著我的方向砸來。
滾燙的茶水潑在我的右手手背上。
那是拿針的手。
劇痛瞬間蔓延開來,白皙的手背立刻紅腫起了一大片水泡。
“哎呀,弟妹,真是不好意思。”
蘇婉裝出一副慌亂的樣子,眼底卻分明閃過一絲惡毒。
“我一時手滑,沒燙著你吧?”
沈硯不僅沒有上前查看我的傷勢,反而厲聲嗬斥:
“你這般毛手毛腳,若是驚擾了各位大人,你擔待得起嗎!”
“還不快退下!”
周圍的賓客紛紛露出鄙夷的神色,交頭接耳地嘲笑著我的狼狽。
我死死咬著下唇,忍著手背上鑽心的劇痛。
沒有辯解,也沒有落淚。
隻是冷冷地看著沈硯那張虛偽至極的臉。
這筆賬,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