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我還未梳洗,院子裏便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幾名粗使婆子正將我庫房裏的東西一箱箱往外搬。
我披上外衣快步走出房門。
隻見蘇婉正坐在院中的太師椅上,手裏捧著一盞上好的武夷岩茶。
她頭上依舊簪著那支紅寶石金釵,指揮著下人:
“把這堆破爛絲線都扔到柴房去,阿硯如今是翰林院的大人,來往皆是鴻儒白丁。”
“若是讓同僚看見家裏還擺著這些商賈之物,豈不是平白汙了探花郎的名聲?”
我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
那是為了繡製即將送往宮中的‘千秋萬代圖’,我特意托人從江南尋來的冰蠶絲。
我幾步衝上前,一把拂開正要將繡架搬走的婆子。
“誰準你們動我的東西?”
婆子們見我麵色鐵青,一時被唬住,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
蘇婉卻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拿著帕子掩唇輕笑。
“弟妹,這也是阿硯的意思。”
她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我麵前,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阿硯說,你這雙手整日沾染銅臭味,他看了便覺得俗氣。”
“這間正房采光最好,阿硯打算改成書房。至於你那些上不得台麵的繡品,我已經讓人劈了當柴燒了。”
我猛地越過她,看向院角落的火盆。
昨夜我剛描好底稿的百年好合圖,此刻正化作一團漆黑的灰燼。
那是當初沈硯進京趕考前,我親手畫下的。
當時他握著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說等他高中,便用這幅圖做我們補辦喜宴的屏風。
如今,火舌吞噬了最後一片殘絹。
也燒幹了我對他最後的一絲期冀。
沈硯恰好從外頭走進來。
他穿著嶄新的天青色官服,意氣風發。
見我站在火盆前發愣,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大清早的,你又在鬧什麼?”
我指著那一盆灰燼,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發抖。
“沈硯,你毀了我的底稿和繡線?”
他順著我的視線掃了一眼,滿不在乎地拂了拂衣袖。
“那些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麵的女紅,毀了便毀了。”
“你可知我今日在朝堂上見到了誰?是戶部侍郎大人!”
他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大步走到蘇婉麵前,語氣溫柔得滴水。
“嫂嫂,侍郎大人極其看重我,明日說要帶幾位同僚來府上小聚。”
“這次全靠嫂嫂你替我打點人情,若不是你將那支金釵當了,換了銀子去疏通關係,我怎能入得了侍郎大人的眼?”
我站在原地,隻覺得荒誕至極。
那支金釵,明明是他拿我的血汗錢買的。
如今到了他嘴裏,竟成了蘇婉深明大義、毀家紓難的功勞?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眼神瞬間變得冷漠而挑剔。
“明日貴客臨門,你莫要出來丟人現眼。”
“去後廚盯著,備下兩桌上好的席麵。若是出了一點差池,我絕不輕饒。”
我冷冷地看著他這副嘴臉。
“你要擺宴,自己拿銀子去酒樓定。我沒錢,也不伺候。”
沈硯臉色一沉,猛地拔高音量:
“你敢抗命?出嫁從夫,我讓你去廚房你便得去!”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手裏攥著幾個臭錢就能拿捏我的金主嗎?”
他一步步逼近我,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
“宋音,我警告你。你最好乖乖聽話,別逼我動用家法。”
“明日若是敢壞了我的前程,我便讓你嘗嘗被休棄回鄉、人人唾罵的滋味!”
蘇婉在一旁柔聲勸道:
“阿硯,你別對弟妹這麼凶。她沒見過世麵,不懂官場險惡。”
“大不了明日我親自下廚,隻是我這身子......”
她適時地嬌喘了兩聲。
沈硯立刻心疼地將她攬入懷中。
“嫂嫂千金之軀,怎能做這些粗活?她若是不做,明日便餓死在柴房裏!”
看著他們二人一唱一和。
我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