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二歲的時候，一件事打破了這間屋子裏僅存的平靜。

那天媽媽上夜班，我一個人待在家裏。

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的時候，被供桌上的手電筒絆了一下。

手電筒滾到了櫃子底下。

我趴下去撿，手指碰到了一個方方硬硬的東西。

拖出來一看，是一個鐵皮餅幹盒，上麵積了厚厚一層灰。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裏麵是一遝紙。

最上麵是弟弟的出生證明和死亡證明。

下麵是一些繳費單據，寫著殯儀館的名字。

再下麵，有幾張折得很皺的紙，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

是媽媽的字跡。

“7月14日。去張秀芬家拿醬。路上碰見何軍，他說在鎮上給我找了份工。我心裏高興，在她家多坐了一會。“

“等我回來的時候，小傑已經不在了。“

“小螢站在河邊，一直叫，叫得嗓子都啞了。“

“是我走之前沒把院門鎖好。“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字寫得潦草，而是因為接下來的那幾行字：

“何軍說他能在鎮上鋼材廠給我找個活，一個月兩千五。“

“我算了算，從家走到張秀芬家要十五分鐘，坐坐聊聊，再走回來，頂多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

“我以為一個小時不會出事。“

“我連院門都沒鎖。“

我翻到下一頁。

字跡更亂了，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應該是淚水。

“小螢說她抓不住小傑的手。她才七歲，她怎麼抓得住。“

“是我。是我應該在家。“

“可是我不在。“

“何軍在張秀芬家跟我說笑話，我笑了。小傑掉進河裏的時候，我在笑。“

鐵皮盒裏還有一張照片。

是媽媽和一個男人站在超市門口的合影。

男人大約三十多歲，穿著格子襯衫，笑得很殷勤。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何軍，2019年秋。“

我把所有東西塞回鐵皮盒，推回櫃子底下。

然後坐在供桌前，一動不動地坐到天亮。

原來弟弟的死不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我抓不住他的手。

是因為媽媽不在家。

她去找一個叫何軍的男人，在別人家有說有笑。

弟弟掉進水裏的每一秒，她都不在。

可她把這一切怪到了我頭上。

她對全世界說，是姐姐沒看好弟弟。

是我害死的。

可真相是——

弟弟死的那天，她在笑。

而我，是唯一一個站在河邊伸出手的人。

我才七歲。

我的手那麼小。我抓不住一個五歲孩子往下墜的重量。

可媽媽不管這些。

因為承認自己有錯太痛了。

把一切推到七歲女兒身上，比較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