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十一歲那年,媽媽帶我去了鎮上的理發店。
之前都是她自己給我剪,但這次她說要帶我去“像個樣子“。
理發師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圍著圍裙笑著把我按到椅子上。
她抓了一把我的頭發,皺了皺眉。
“這孩子的發質怎麼這麼差?又黃又幹的。“
“營養不好。“媽媽語氣很淡,“照男孩的樣子剪。“
理發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媽媽。
她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沒說。
剪完以後,她遞給我一麵鏡子。
鏡子裏的人又瘦又小,皮膚蠟黃,嘴唇幹裂,頭發參差不齊。
像一截被風吹折的樹枝。
我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想起弟弟。
弟弟五歲的時候,圓臉蛋,大眼睛,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
我和他一點都不像。
理發師收了錢,媽媽拉著我往外走。
走到門口,理發師忽然叫住了我們。
“大姐,你這孩子......是個女孩吧?“
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媽媽的手收緊,指甲掐進了我的手腕。
“你說什麼?“
理發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做了十幾年頭發,男孩女孩的頭型骨骼不一樣的。這孩子的頭骨形狀......“
“他是男孩。“媽媽打斷她,聲音硬得像石頭,“你是理發的,不是算命的。“
她拽著我快步走出理發店。
一路上她沒說話,走得很快,我小跑著才能跟上。
回到家,門一關上,她轉過身看著我。
“你是不是在外麵跟人說了什麼?“
我拚命搖頭。
“我沒有,我誰都沒跟說過。“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走到廚房,拿了一卷紗布出來。
“把上衣脫了。“
我愣住了。
“脫!“
我慢慢把弟弟那件洗得發白的藍T恤拉過頭頂。
媽媽的目光落在我胸口。
那裏什麼都沒有,隻有肋骨的輪廓,可她還是擰起了眉頭。
“你胸口是不是開始鼓了?“
其實並沒有。我太瘦了,什麼也看不出來。
可媽媽不放心。
她開始用紗布纏我的胸。
一圈一圈,很緊。
我感覺肋骨被勒著,吸氣的時候胸口悶悶的。
“別鬆。“她係好末端,拍了拍我的後背,“從今天起,每天都得纏著。“
“媽,疼......“
“你弟弟掉進水裏的時候更疼。“
她說這句話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不敢再說了。
從那以後,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纏紗布。
勒得緊了呼吸困難,勒得鬆了媽媽不滿意。
夏天最難熬,紗布捂出一片片紅疹,又癢又疼。
我有一次趁媽媽不在偷偷解開過,風吹到胸口上的那一瞬間,我差點哭出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舒服。
原來不疼是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