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我在那間屋裏整整待了兩年,沒出過大門一步。
媽媽每天出門前給我留一頓飯——白粥配鹹菜,偶爾有個雞蛋。
雞蛋是用來供弟弟的。
媽媽在客廳靠牆的地方擺了一個小櫃子,上頭放著弟弟的遺照、一個奧特曼玩偶和一碗常年不換的大米。
每天早上,她都會在那個小櫃子前麵站一會兒。
然後轉過頭看我一眼。
“去,給你弟弟磕三個頭。“
我跪下去,額頭貼地,一下,兩下,三下。
磕完以後媽媽才會把雞蛋遞給我。
但不是讓我吃的。
“放到你弟弟照片前麵。“
我把雞蛋端端正正擱好。
有一回實在太餓了,趁媽媽上班的時候偷了供桌上的雞蛋。
剛咬了一口,門鎖就響了。
媽媽不知道為什麼提早回來了。
她一眼就看到我手裏那個缺了一口的雞蛋。
臉上的表情慢慢從驚訝變成了恐怖。
“你偷你弟弟的東西!“
她衝過來一把奪走雞蛋,另一隻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我被扇得踉蹌了兩步,後腦勺撞上了供桌的角。
桌上的大米碗被撞翻,米粒撒了一地。
媽媽看見散落在地上的白米,整個人瘋了。
她抓著我的頭發往地上按:“撿起來!一粒一粒給你弟弟撿起來!“
我趴在地上,一粒一粒把大米往碗裏撿。
手在抖,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媽媽站在旁邊,看著我的背影,忽然開始哭。
“小傑......媽媽的小傑......你要是活著就好了。“
她哭的時候從來不看我。
她看的是照片裏那個缺了門牙的男孩。
我隻是跪在她腳邊的一個影子。
九歲那年,爸爸忽然回來了一趟。
他在弟弟出事之後就走了。
媽媽說爸爸去外地打工了。但我後來偷聽到鄰居的議論,說爸爸在外麵有了別的女人。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媽媽正在給我理發。
她把我的頭發剃得很短,用弟弟以前的那把紅色塑料梳子。
爸爸看見我,手上的行李包滑到了地上。
“這是......小螢?“
媽媽剪刀“哢嚓“一聲停下。
“這是小傑。“
爸爸臉色變了。
“你瘋了嗎?你把女兒變成......“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媽媽聲音尖得像碎玻璃,“你兒子死了!你跑了!是我一個人扛著!“
“我不管你在外麵跟誰過,這個家裏,小傑沒有死!“
爸爸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在家待了兩天。
那兩天裏,他沒叫過我一聲小螢,也沒叫我小傑。
他叫我“孩子“。
走之前,他塞給我一個信封。
“爸爸對不起你。“
信封裏有兩千塊錢和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你叫何小螢,2012年4月17日出生。這是你自己的名字。“
我攥著那張紙條,把它卷成一個小筒,塞進弟弟的奧特曼玩偶背後那條開了線的縫裏。
那是媽媽永遠不會去翻的地方。
因為那個玩偶,她連碰都不許我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