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照常五點起床做飯。
弟弟的雞蛋羹、烤麵包、熱牛奶,一樣一樣端上桌。
經過媽媽的臥室門口時,我停了一下。
門半掩著,媽媽已經出門買菜去了。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推門進去了。
不是為了別的,是昨天掃地時,我發現媽媽床底下的鐵盒子鎖沒鎖好。
那個鐵盒子一直放在床底最裏麵,上麵壓著舊棉被,我打掃的時候見過很多次但從來不敢碰。
今天,鎖扣沒扣上。
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拉出來。
盒子不大,巴掌長。
鐵皮上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打開以後,裏麵是一摞信。
信封上的字跡很工整,寫著我家的地址。
落款人名字我不認識,但看了信封角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寫的備注——“蘇建明“。
蘇建明。
這是爸爸的名字。
我幾乎沒有關於爸爸的記憶。
他在我和弟弟三歲的時候就不在了。
媽媽說,他不要我們了,跟一個外地女人跑了。
她說他是個沒良心的,不準我和弟弟提起他。
可是這些信,一封、兩封、三封......我數了數,整整二十六封。
最早的一封,日期是我和弟弟四歲那年。
我拆開了第一封。
“秀蘭:
小念和小晨還好嗎?上次寄的一千塊錢收到了嗎?小念的幼兒園學費夠不夠?天冷了,給她買件厚點的外套,別凍著。小晨的奶粉錢我下個月再打過去。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孩子是無辜的。
特別是小念,她那麼小,什麼都不懂。求你不要把氣撒在她身上。
建明。“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一千塊。
爸爸寄了一千塊,專門說給我買衣服、交學費。
可我從來沒穿過一件爸爸寄錢買的衣服。
我又拆開第二封。
“秀蘭:
這個月打了兩千塊過去。一千給小念上學,一千給小晨。我知道你嫌少,但我在工地上一天才掙一百多,已經是拚了命在攢了。
你能不能拍一張小念的照片發給我?我走的時候她才三歲,現在應該長高不少了吧。
求你了。“
第三封。
“秀蘭:
你怎麼還不回信?小念到底怎麼樣了?她上幾年級了?成績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她?
我給她買了一條裙子寄過去了,粉紅色的,上麵有小兔子。
讓她穿,行嗎?求你了。“
我翻遍了整個鐵盒子。
沒有裙子。
那條粉紅色帶小兔子的裙子,我這輩子沒見過。
二十六封信,封封都提到我。
有的問我的身高,有的問我的成績,有的說給我寄了文具,有的說攢夠了錢要來接我。
信越往後,語氣越急。
“秀蘭,你為什麼不讓我見小念?她是我女兒!你不能這樣對她!“
“我要打官司,我要爭小念的撫養權。你把我寄給她的錢都花到哪裏去了?!“
最後一封信,日期是去年秋天。
上麵隻有兩行字。
“我查到了你的地址已經變了。我會找到小念的。不管多久,我都會找到她。“
鐵盒子最底層還有一樣東西。
一張被折了很多道的彙款回執。
上麵的金額加在一起,有將近六萬塊。
六萬。
爸爸從工地上一天一百多地掙,攢了將近十年,全部寄給了媽媽。
錢都去哪了?
弟弟的鋼琴課,兩萬一年。
弟弟的名牌運動鞋,一千一雙。
弟弟的各種興趣班、夏令營、生日禮物。
全是用爸爸寄給我的錢。
樓下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媽媽回來了。
我飛快地把信塞回去,盒子推到床底,被子蓋好。
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媽媽正好提著菜站在門口。
她看了我一眼。
“你進我房間幹什麼?“
“掃、掃地。“
她盯了我幾秒,把菜往廚房一扔。
“今天周末,把弟弟的衣服都洗了,下午陪他去上鋼琴課。“
“好。“
我低下頭,走進廚房。
手還在抖。
爸爸沒有不要我。
是媽媽讓他消失的。
我在這個家裏吃剩飯、穿舊衣、睡陽台的這十年,爸爸在工地上拚了命給我寄錢。
一封一封地寫信問我好不好。
而我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