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日後,畫屏氣鼓鼓地衝進書房,將一張大紅請柬拍在桌上。
請柬上燙金的喜字紮眼得很,裴臻的名字與孫姍姍的名字並排寫著。
畫屏咬牙切齒。
“小侯爺真是厚顏無恥!真敢大張旗鼓地迎娶那寡嫂,竟還特意派人把請柬送來給您,分明就是羞辱人!”
我慢條斯理地品了口明前龍井。
“拿去墊庫房的桌角。”
“那桌角都嫌它晦氣!”
“那就墊茅廁的門檻。”
畫屏破涕為笑,抓起請柬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眼睛亮得像貓。
“小姐,好消息!咱們新盤下的三條街的鋪麵今日同時開張,賬房算盤都快掄冒煙了,那流水嘩嘩地往賬上湧,頭一天就入了八千兩!”
我滿意地點點頭。
另一邊,侯府張燈結彩。
裴臻穿著大紅吉服站在廳堂前,視線卻頻頻越過道賀的人群向門口張望。
他篤定我定會按捺不住醋意跑來侯府鬧場。
孫姍姍頭戴鳳冠身披霞帔,柔弱無骨地依偎在裴臻身邊,向周圍賀喜的權貴夫人們暗示。
“妹妹性子烈,容不下我。”
“侯爺也是為了保全大房的香火才出此下策。”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我隻盼著妹妹莫要記恨侯爺才好。”
賓客們虛偽地逢迎著,誇讚她知書達理。
裴臻卻遲遲等不到我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他煩躁地扯了扯喜服領口,眼神越發陰沉。
裴臻的喜宴我自然沒去。
但京城這麼大,冤家路還是窄得很。
七月的皇家曲水流觴宴,宮中設宴款待朝中權貴。
我剛接了皇商的牌子,受太後特下懿旨邀來入席,推辭不得。
我倚在臨湖水榭的闌幹旁,搖著一柄金絲團扇納涼,悶熱的暑氣黏在身上,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我素來畏熱,這種天氣簡直要了我半條命。
然後我就看見了裴臻。
他扶著孫姍姍從遊廊那頭走過來,那女人身上穿的,是我當年嫌花色太豔而壓箱底的極品雪紗緞。
幾位不知情的貴婦圍上去。
“裴夫人這身雪紗緞可真是流光溢彩,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匹,到底是有侯爺疼愛。”
“可不是嘛。這等好料子,也就隻有真正的貴女才壓得住。”
“哪像那等滿身銅臭的棄婦,就算用金山銀海堆著,骨子裏也透著窮酸氣,自然留不住男人的心。”
孫姍姍矜持地笑,手搭在裴臻臂彎上,模樣端莊。
裴臻命小廝打開一個精致的食盒,露出裏麵的藏冰,特意揚了揚下巴,向周圍權貴炫耀。
“侯府花重金從冰窖裏取來的消暑聖品,各位賞臉嘗嘗。”
在座的賓客紛紛恭維,說侯府到底底蘊深厚。
我搖著扇子,覺得好笑。
這批藏冰還是去年入冬時我親自撥銀子從北疆定的貨,一共存了六十窖。
如今被他拿出來充麵子,倒像是他裴家祖傳的排場。
日頭越來越毒,悶熱從四麵八方圍上來,團扇扇出的風都是熱的。
我這畏熱的體質快扛不住了。
裴臻端著一碗冰鎮梅子湯走了過來,站定在我麵前。
看著那碗湯,我有一瞬的恍惚。
以前每年盛夏,我苦夏畏熱,食不下咽。
裴臻便會親自去廚房熬煮,再用藏冰鎮好,端到我麵前,一口口喂我喝下。
可現在......
“熱壞了?”
“這碗侯府特供的梅子湯,賞你也行。”
他笑得體貼又從容。
“不過你得先去給姍兒當眾奉杯茶,認個錯。就說當初是你小性子,不懂事。”
孫姍姍站在他身後,帕子掩著唇角,眼尾彎彎。
曾經的滿腔深情,如今變成了一碗用來逼我低頭的籌碼。
我的太陽穴疼得發脹,眼前的光都開始晃。
但我還是退了半步。
“不必。”
裴臻臉色沉下來:
“你寧可熱暈過去也不肯低頭?秦艽,你這強脾氣到底......”
宴席入口處突然傳來內侍的唱喏聲。
滿場噤聲。
一隊金甲衛排開人群,簇擁著一頂垂著紗簾的大轎,穩穩落地。
轎簾掀開,那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步履從容地走入水榭,越過低頭行禮的朝臣。
徑直朝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