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我媽約的心理醫生岑予來了。
醫生進門後,把一杯水放到我麵前。
“許知遙,你可以喝,也可以不喝。”
我盯著水杯,沒有命令詞,所以我沒有動。
她沒有催我,轉頭對我媽說:“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要對她下命令。”
我爸說:“不下命令,她什麼都不做。”
岑醫生抬頭。
“那就先讓她不做。”
我媽點頭。
“好,我們不命令。”
岑醫生拿出一本本子。
“許知遙,你現在想坐著還是站著?”
我沒有回答。
她換了一種說法:“我不會要求你回答,你可以點頭、搖頭,或者不動。”
我依舊坐著。
我爸壓著火。
“醫生,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岑醫生合上本子。
“許先生,你女兒不是演戲。”
“她的自主表達被長期壓製,現在她把選擇當成風險。”
我媽捂住嘴。
岑醫生繼續說:“她不是不會說話,她是不敢把'我想'放在句子開頭。”
我爸沒吭聲。
我媽忽然問:“能治好嗎?”
岑醫生看著她。
“先停掉所有訓練係統,刪掉學習機賬號,家裏所有人都要接受家庭幹預。”
我媽拿起手機,打開星航APP。
“我刪,我馬上刪。”
我爸伸手按住她。
“等一下。”
我媽抬頭。
“你還想幹什麼?”
我爸壓低聲音。
“賬號裏有她三年的學習數據,高校采訪、教育局經驗分享都要用。”
“刪了太可惜,全省第一的成長檔案,多值錢你不知道?出版社已經聯係我了。”
我媽說:“許承,你瘋了嗎?”
我媽站起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親戚走後,她一直在哭。
可這一巴掌,她沒猶豫。
我爸捂著臉。
“秦曼!你現在裝什麼好人?”
“當初買學習機的是你,每天盯日報的是你。”
“她說累,你讓係統加題的也是你。”
岑醫生起身。
“你們先出去,我和知遙單獨聊。”
我爸說:“聊什麼?她又不會聊。”
岑醫生看向他。
“許先生,請你出去。”
我爸還要說話,我媽拉開門。
“出去。”
他們進了書房,門關上後,岑醫生把水杯往我這邊推了一點。
“許知遙,我不問你感覺,我隻問事實。”
我抬起眼。
“高三時,你每天幾點睡?”
“二十三點四十。”
“幾點起?”
“五點三十五。”
“中途有沒有停過?”
“高燒一天,月考後被要求補回。”
“誰要求的?”
“星航生成計劃,家長確認。”
“你媽媽有沒有打你?”
“沒有。”
“有沒有罵你?”
我停了兩秒。
“她說,別把自己當普通人。別人家的孩子能撐,你也能撐。”
“她說,考不上清北,我這輩子都白養你。”
書房裏傳來一聲悶響。
岑醫生又問:“你有沒有求過她停?”
“有。”
“結果呢?”
我開始背誦。
“2024年1月17日,22點1分。”
“我提出睡眠請求,星航判定為意誌薄弱,媽媽選擇A方案,延長訓練六十分鐘。”
“2024年3月2日,18點06分。”
“我提出周末外出請求,星航判定為社交幹擾,媽媽選擇C方案,取消當月自由時間。”
書房門被推開,我媽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
“別說了......”
岑醫生轉頭。
“秦女士,請你出去。”
我媽扶著牆,慢慢蹲下去。
我繼續說:“2024年5月29日。”
“我在模擬考後哭泣,星航建議情緒隔離,媽媽確認。”
岑醫生的聲音低了。
“情緒隔離是什麼?”
“關閉房門,移除手機,停止交流,直到哭泣行為結束。”
我媽哭出聲,抓著我的手。
“知遙,媽媽不知道那叫隔離,我以為那隻是讓你冷靜。”
我低頭看她。
“請定義'冷靜'。”
她捂住胸口,喘不上氣,岑醫生叫我爸。
“許先生,拿藥,快。”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岑醫生把本子合上。
“秦女士,我建議你們保留學習機。”
我媽抬起頭。
“不是要刪嗎?”
岑醫生看向那台裂屏機器。
“不是,繼續用,保留證據。”
“你們需要知道,它三年裏到底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