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頭發稀疏。
胸前掛著一塊極其顯眼的銘牌: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客座教授,神經外科專家,陳景輝。
陳景輝走到陸澤川身邊,微微彎了彎腰,姿態透著諂媚。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地上的林星野和對麵的爺爺。
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高傲麵孔。
“林老先生,我看在大家都是同行的份上,勸您一句。”
陳景輝的聲音拿腔拿調。
“時代變了。”
“現在的醫學,講究的是雙盲測試,是靶向治療,是分子生物學。”
“你們那種憑著什麼陰陽五行、氣血經絡的玄學理論,在國際上早就成了笑柄。”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指著那一地的中藥。
“就說這人參吧,裏麵有什麼有效成分?皂苷含量多少?藥代動力學數據在哪裏?”
“你們一問三不知,就知道熬湯喝。”
“這和舊社會那些跳大神的,有什麼區別?”
爺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行醫六十年,救人無數,從沒有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陳景輝。”爺爺咬著牙,“你也是蘇城人,你祖上也是吃中醫這口飯的!”
“你出了趟國,喝了幾年洋墨水,連祖宗都不認了嗎?”
陳景輝臉色一僵,隨即惱羞成怒。
“那是封建糟粕!我這叫棄暗投明!”
“科學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轉頭看向陸澤川,諂媚道:“陸少,這種冥頑不靈的老頑固,不用跟他們廢話。直接讓城管局來封條就行了。他們這藥館的消防,肯定不過關。”
陸澤川滿意地點點頭。
他腳下微微用力,林星野再次發出一聲悶哼。
“聽到了嗎,林老。”
陸澤川語氣慵懶,“我給過你體麵的機會。”
“五千萬,買你這堆破爛,已經是我大發慈悲了。”
他環視了一圈醫館,目光突然停在了通往後院的那道門上。
雖然我站在陰影裏,但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哦,對了。”
陸澤川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
“我聽說,林家這一代,出了個奇葩。”
“林家的大小姐,未來的繼承人,居然天生暈針?”
他的聲音很大,故意讓門外的圍觀群眾都能聽見。
人群中立刻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聽說連看到縫衣針都要暈過去。”
“嘖嘖,這醫學世家算是徹底絕後了。”
陸澤川笑得越發放肆。
“林老,你連自己的孫女都治不好,還有臉開醫館?”
“要不這樣,你把地皮讓出來。”
“我讓我旗下的精神科專家,免費給你孫女做個心理幹預?”
“畢竟,堂堂林家大小姐是個見針就暈的廢物,說出去,我都替你們感到丟人啊。”
“你閉嘴!”
我媽從地上爬起來,像一隻護犢子的母獅子。
她衝到爺爺前麵,指著陸澤川。
“我不許你這麼說初夏!”
“我們初夏好得很!不用你們這些冷血動物來可憐!”
我哥也拚命掙紮著抬起頭,雙眼通紅地咆哮。
“姓陸的!有種你衝我來!說我妹算什麼本事!”
他們都在保護我。
在這個滿地狼藉、受盡屈辱的時刻。
他們第一時間想到的,依然是維護我那虛假的自尊心。
陸澤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最討厭這種反抗的眼神。
“不知死活。”
他冷哼一聲,對著保鏢使了個眼色。
“既然林家的人這麼有骨氣,那就把他的手,徹底廢了吧。”
“以後,也別切什麼草藥了,去街邊要飯吧。”
保鏢領命,眼神一狠。
抬起穿著硬底皮鞋的腳,對準林星野的右手腕,就要狠狠踏下。
這一腳下去,林星野的手絕對會粉碎性骨折。
一個握不住手術刀、拿不起銀針的醫生。
職業生涯就徹底毀了。
“不要!”
我媽發出淒厲的慘叫,閉上了眼睛。
爺爺目眥欲裂,想要撲上去,卻被陳景輝死死拉住。
醫館裏其他的坐堂大夫,麵色難堪到了極點,卻無人敢上前一步。
就在那隻皮鞋即將踏下的千鈞一發之際。
我動了。
我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步伐很輕,很慢。
卻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住手。”
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清清冷冷,甚至不帶一絲情緒的起伏。
但這兩個字,卻像是有某種魔力。
讓整個嘈雜的大廳,瞬間陷入了死寂。
那個保鏢的腳,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是不想踩。
而是他在聽到我聲音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危險的直覺。
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凶獸,正在死死地盯著他的後脖頸。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彙聚到了我的身上。
我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寬大棉麻長衫。
頭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
袖口還沾著些許洗藥罐留下的水漬。
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後院打雜丫頭。
但我沒有低頭。
我跨過門檻。
一步,一步,走向大廳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