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過那道月亮門,前廳的景象映入眼簾。
一片狼藉。
這是我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詞。
百草堂那塊傳承了三代人、用上好紫檀木雕刻的看診桌,此刻被人掀翻在地。
桌上的脈枕、筆墨、處方箋,散落得到處都是。
最讓我眼神變冷的。
是地上那一堆被踩碎的藥材。
那是爺爺今早剛炮製好的上等野山參。
此刻,正被一隻鋥亮的定製皮鞋,毫不留情地碾進泥土裏。
皮鞋的主人,是個穿著高定西裝的年輕男人。
他叫陸澤川。
陸氏財閥的太子爺,剛從美國常春藤名校讀完醫學和金融雙學位回來。
在蘇城,陸家就是天。
他戴著一副無菌白手套。
左手拿著一塊潔白的手帕,嫌惡地捂住口鼻。
仿佛這傳承百年的醫館空氣,會臟了他的呼吸道。
他身後,站著兩排黑衣保鏢。
個個神色冷厲,將醫館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周圍看病的街坊鄰居,早就被這陣仗嚇得退到了牆角,大氣都不敢出。
爺爺站在大堂中央。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脊背挺得筆直。
隻是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正在寬大的袖口裏微微顫抖。
我媽臉色慘白地扶著他。
我哥林星野則像一頭發怒的豹子,雙眼通紅地盯著陸澤川。
“陸少爺,你這是什麼意思?”
爺爺的聲音很沉,帶著極力壓抑的怒火。
“林氏百草堂,一不欠債,二不惹事,你帶人砸我招牌,真當這蘇城沒有王法了嗎?”
陸澤川拿開手帕,發出一聲極其輕蔑的嗤笑。
“王法?”
“林老爺子,你這把年紀了,怎麼還這麼天真?”
“在這個世界上,資本就是王法。科學,就是真理。”
他揚了揚下巴。
身後的助理立刻上前,遞過一份文件。
陸澤川將文件隨手扔在地上,剛好落在爺爺腳邊。
“林氏的地皮,我看上了。”
“我準備在這裏,建一所全亞洲最頂尖的西醫私人醫院。”
“一口價,五千萬。”
“簽了字,拿著錢滾出蘇城,去鄉下養老。”
五千萬。
買百草堂這塊位於市中心絕佳地段的百年老宅?
這根本不是收購。
這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放屁!”
林星野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甩開我媽的手,指著陸澤川的鼻子破口大罵。
“五千萬?你打發叫花子呢!”
“百草堂是我們林家的根,就是給五百億,也絕不賣!”
陸澤川偏了偏頭,像看個傻子一樣看著我哥。
“林星野,對吧?”
“聽說你是中醫學院的高材生?”
他冷笑一聲,語氣裏全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什麼中醫?不過是一群連人體解剖圖都看不懂的巫醫罷了。”
“拿幾根破草根,熬點黑乎乎的臟水,就敢說自己能治病?”
“你們這不叫行醫,你們這叫謀財害命。”
“你!”
林星野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向前衝去,想要揪住陸澤川的衣領。
“星野!別衝動!”
爺爺大喝一聲。
但已經晚了。
陸澤川身後的兩名保鏢瞬間出手。
他們是經過專業訓練的退伍雇傭兵。
幾乎是一個照麵。
其中一人抓住林星野的胳膊,猛地一扭。
另一人一腳踹在他的膝彎上。
“撲通。”
林星野被死死地按跪在地上。
“哥!”
我站在暗處,心頭猛地一緊。
藏在袖口裏的手指,瞬間收攏。
“你們放開他!”
我媽尖叫一聲,撲上去想要拉開保鏢。
卻被保鏢粗暴地一把推開,踉蹌著摔倒在藥櫃旁。
爺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陸澤川!你別欺人太甚!”
陸澤川慢條斯理地摘下白手套,扔在地上。
他走到林星野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然後,抬起腳。
踩在了林星野剛才用來切藥的那隻右手上。
狠狠碾壓。
“啊!”
林星野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額頭上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中醫的根?”
陸澤川笑得很殘忍。
“我今天就踩斷你們的根,你能拿我怎麼樣?”
“就憑你們這種連顯微鏡都用不明白的垃圾,也配跟我談醫術?”
我站在通往後院的陰影裏。
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我哥被踩在地上的手。
看著我媽摔倒在地,絕望流淚的臉。
看著爺爺氣得發抖,卻無能為力的背影。
我這輩子,最討厭這種高高在上的嘴臉。
上一世,那些奪走我一切的跨國資本,也是這副嘴臉。
他們披著科學的外衣,幹著吃人的勾當。
我以為我躲在後院,就能避開這些惡心的人。
但我錯了。
你不去惹狗,狗也是要咬人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除了藥香,還多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我真的煩了。
我本想讓這具身體多休息幾年的。
我閉上眼睛。
再次睜開時。
那雙原本清冷淡漠的眸子裏,已經沒有了偽裝的怯懦。
隻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寒。
我沒有立刻走出去。
因為我看到,陸澤川身後,走出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那是陸澤川今天帶來的,真正的“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