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一點,手機振了一下。
【顧澤發來消息,明早七點,跟我去一趟老宅,幫我媽收幾樣舊東西。】
我沒理。
第二條緊跟著來,【今晚話說重了,明天算補償你。】
第三條,【來。】
沒有請字,沒有問句,就是排班表。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大概覺得這就算道歉了。
我盯著屏幕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不是因為原諒。是那棟老宅裏有一樣我爸留下的東西,我一直沒機會拿回來。
另外,誌願的事確實該當麵說清楚。
顧家老宅在城郊,三層灰磚洋樓,圍著腳手架正在修繕。
我到的時候,宋嫣然已經站在院子裏了。
她穿著一雙小白鞋,踩在碎石路上皺著眉。
看見我來,笑了一下:“歲歲來了?我本來陪阿澤媽媽看看修繕進度,正好一起。”
我點了點頭。
顧澤從車裏拎出兩個收納箱,朝我揚了揚下巴:“二樓東邊那間,我媽說有幾箱舊瓷器要清點,你去搬一下。”
宋嫣然輕聲說:“我也幫忙吧。”
“你別去,全是灰。”
顧澤遞給她一瓶水。
“你待這兒等就行。”
然後看我一眼:“歲歲皮實,沒事。”
宋嫣然抿嘴笑了笑。
我上了二樓。路過客廳時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牆上一組照片——最上麵那張,五六歲的顧澤拽著我的手在院子裏跑,我追不上他,他就回頭來牽我。
那時候他管我叫我最好的朋友歲歲。
小學有人嘲笑我是保姆的小孩,他當場把對方書包扔進垃圾桶。
顧阿姨親自去人家家裏賠禮道歉,回來也沒罵他一句。
到了初中他不讓我跟他並排走了。“你別貼那麼近,人家還以為你是我女朋友。”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小跟班。
再後來到了高中,宋嫣然來了。
名門千金,和顧澤在飯局上碰杯,天生般配。
照片隻記錄好的,把變了質的那些,統統藏在畫框後麵。
東邊那間堆滿舊箱子,灰厚的嗆人。
我一箱箱翻開清點,樓下兩個人有說有笑,聲音透過木板傳上來。
宋嫣然問:“這房子小時候歲歲也住過吧?”
“沒住過,她住後麵傭人樓。不過小時候她老往這邊跑,當成自己家。”
他說這話沒有任何惡意,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懷念。可正因為太自然,才顯得荒唐。
當成自己家——但永遠不是自己家。
我蹲下來繼續翻最後一個箱子,底下壓著個牛皮紙信封,封口已經脫膠。
我拆開,摸到一枚硬物。
舊軍功章,氧化發黑,係帶磨的快斷。
旁邊夾著一張泛黃照片——一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站在雪地裏,背後是邊境哨塔。
我爸。
他犧牲那年我五歲。記不清他的臉,隻記得他抱我時身上有股洗衣皂味道。
我媽從不提他。她隻說過一句:你爸是好人,走的早。
這枚軍功章是我八歲那年偷偷藏在閣樓裏的。
我媽每次看到就掉眼淚,我不想讓她哭,就把它藏在這裏。
後來老宅修繕封了門,我再沒進來過。
我用拇指把軍功章上的灰擦幹淨,揣進兜裏。
樓下宋嫣然在叫:“阿澤,天快黑了,這地方沒燈好嚇人。”
顧澤朝樓上喊了一聲:“歲歲,快點。”
我抱著最後一箱東西下樓。到院子時天色已經暗透了,修繕工人早走光,隻剩三個人和兩輛車。
顧澤看我一身灰,隨口說:“回去先洗個澡,灰頭土臉的。”
宋嫣然忽然拍了一下額頭:“哎呀,我圍巾落在二樓了。”
顧澤很自然的轉向我:“歲歲幫嫣然拿一下?你剛下來,跑一趟唄。”
宋嫣然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一種確認——確認我會照做。
“好。”
我轉身走進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