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千歲的府邸在京城東北角,朱門黑瓦,門口立著兩排帶刀侍衛。
轎子落地時,我的膝蓋磕在轎板上,疼得嘶了一聲。
出嫁前領的那二十杖還沒好利索。
那是崔行舟判的。
毀壞物證,責杖二十,罰俸三月。
三月的俸祿我無所謂,二十杖打在腿上,至今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可那物證分明是趙柔毀的。
她拿刀的手法全是錯的,開胸時劃偏了三寸。
直接切斷了肋弓下緣的關鍵肌群,死者胸腔裏殘存的瘀血被破壞幹淨。
我喊住她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放下刀,轉過頭來看我,眼眶一紅就哭了。
崔行舟聞聲趕來,她撲上去,抓著他的衣袖泣不成聲。
"崔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是阮姐姐催我快些,我一緊張就失了手......"
崔行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明白了所有的辯解都沒有用。
他不需要真相,他需要的是一個安安分分替他兜底的人。
六年來我一直是那個人。
他習慣了。
九千歲府的管事是個幹瘦的老太監,姓呂,見了我上下打量一番,鼻子裏哼了一聲。
"就你?"
老太監繞著我轉了一圈,搖頭。
"瘦巴巴的,臉也黃,身上還有股子藥味兒。九千歲可不喜歡這樣的。"
跟來的婆子賠著笑臉。
"呂公公說笑了,咱們家小姐長得雖不算頂尖,但好歹也是讀書人家出來的。"
呂公公不屑地撇嘴。
"讀書人家?送來做對食的叫什麼讀書人家。"
他的話毫不留情,跟來的兩個婆子麵色訕訕,不敢再接話。
我被帶到後院一間偏房裏,屋子不大,勝在幹淨。
窗外有棵棗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把母親給的銀針從懷中取出來,一根一根地擦。
這針是外祖父傳下來的。外祖父曾是州府的仵作,驗了一輩子的屍。
母親說,外祖父臨終前,手上還握著一根針。
他說,人死了不會說話,但屍體會。
我繼承了他的誌業,也繼承了他的執拗。
擦到第七根針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來的人我沒想到。
是崔行舟。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簡陋的屋子裏轉了一圈,眉頭輕皺。
"你住這裏?"
我沒起身,繼續擦我的針。
"崔大人來做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走進來,從袖中取出一紙文牒。
"漁夫案結了。趙柔查驗後確認是溺亡,今日已經報了刑部。"
我擦針的手停住了。
"溺亡?"
"他的肺裏沒有水。"
崔行舟的表情沒有變化。
"趙柔的記錄上寫了,肺部含水,符合溺亡特征。"
"那是假的。"
我站起來,抬頭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
"我親手剖查過他的肺。腔內幹燥,沒有泡沫狀液體,支氣管黏膜無水浸潤痕跡。”
“那個人不是溺死的,是被人殺死後沉入河中的。"
崔行舟低頭看著我,目光沉沉,像在權衡什麼。
半晌,他開口了。
"你已經不是大理寺的人了。這件案子跟你沒有關係。"
"凶手還在外麵!"
"阮清商。"
他打斷我,聲音冷下來。
"你現在是九千歲的對食,不是仵作。管好自己的本分,別多事。"
本分。
這個詞從他嘴裏出來,格外刺耳。
六年裏他用這個詞約束了我無數次。
別太出風頭,是本分。
替趙柔背黑鍋,是本分。
把功勞讓出去,是本分。
現在做太監的對食閉嘴認命,也是本分。
我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心臟緊得生疼。
不是因為還喜歡他。
是因為一個無辜的人被殺害了,凶手正在逍遙法外。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我,卻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
門關上的一刻,我聽見他在外麵對呂公公客氣地拱手。
"有勞公公照應,她性子強,若有衝撞之處,還望海涵。"
呂公公尖聲笑了幾下。
"崔大人客氣了,不過是個對食,還能翻了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