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後,刑部在大理寺設堂會審漁夫案。
按理說此事已經跟我毫無幹係了。
但偏偏趙柔出了岔子。
會審當日,刑部右侍郎周大人翻閱趙柔的驗屍記錄,當堂提了一個問題。
"趙仵作,你寫死者指甲根部有泥沙嵌入,說明生前在水中掙紮。”
“可本官問你,若是溺水掙紮,指甲內應嵌入河底淤泥。”
“驗屍記錄上寫的卻是黃土。漳河是沙底,哪來的黃土?"
趙柔站在堂中,臉色慘白。
她答不上來。
因為那條驗屍記錄的前半段是我寫的,她隻是照抄了我的格式,把後麵的結論改成了溺亡。
前後矛盾的漏洞她根本看不出來。
她連指甲裏的泥沙能分辨土質都不知道。
消息傳到九千歲府上的時候,我正在院中曬藥材。
來報信的是衙門裏一個跟我交好的老仵作,他冒著被追究的風險偷偷溜了出來。
"阮姑娘,大事不好。趙柔在堂上答不出來,崔大人替她圓場,說那條記錄是你寫的。"
我的手一頓。
"是我寫的又怎樣?"
"崔大人說你......"
老仵作的聲音艱澀起來。
"他說你故意在記錄裏留了錯漏,好讓趙姑娘出醜。”
“刑部追責下來,周大人拍了驚堂木,要傳你到堂對質。"
我握著藥材的手指發白。
六年的師徒情分,六年替他做嫁衣裳,到頭來他不隻是讓我背黑鍋。
他要把我踩進泥裏,讓趙柔踏著我的名聲站起來。
換好了衣服趕到大理寺時,堂上已經亂成一團。
趙柔伏在崔行舟身側低聲抽泣,雙肩顫抖著,模樣可憐極了。
崔行舟護在她前麵,麵色沉肅如鐵。
周大人鐵青著臉坐在上首,拍案道。
“阮清商,你身為大理寺前任仵作,在驗屍記錄中故意留下錯漏,致使會審受阻,你可知罪?”
滿堂捕快、書吏、刑部隨員,幾十雙眼睛齊齊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卷紙。
那是我在大理寺六年來養成的習慣,每一份驗屍記錄我都會留底本。
"大人,我沒有故意留錯漏,恰恰相反,那條記錄是對的。”
“死者指甲中嵌入的是黃土,說明他死前曾被人按在黃土地上。”
“漳河兩岸皆為沙地,唯有上遊十裏處的窯廠是黃土層——"
"夠了!"
崔行舟驟然開口,打斷了我。
他看著我,眼神冰冷。
"阮清商,你已被大理寺革職,沒有資格在此發表驗屍意見。"
趙柔適時地抬起頭來,紅著眼哽咽道:
"阮姐姐,你為什麼總是跟我過不去?”
“我知道你不甘心離開大理寺,可你也不能為了報複就......"
"報複?"
我打斷她,聲音冷得連自己都陌生。
"趙柔,一個人的肺裏有沒有水,跟我報不報複你有什麼關係?"
堂上安靜了一瞬。
周大人皺起眉,似乎想讓我繼續說。
但崔行舟先一步站了出來,擋在我和趙柔之間。
"大人,阮清商被革職前犯下的過錯,理應追責。”
“她如今是九千歲府上的人,不歸大理寺管轄,但這份錯漏記錄的責任,她推卸不掉。"
他的話滴水不漏。
把趙柔的無能摘得一幹二淨,把所有的臟水潑到我頭上。
我看著他那張公正無私的臉。
曾幾何時,我以為那張臉下麵是赤忱。
原來不過是精致到極點的自保。
周大人沉吟片刻,正要開口。
趙柔忽然走到我麵前,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見。
"阮姐姐,其實你不必這麼辛苦的。"
"做個對食也沒什麼不好,總比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強。"
她微微笑著,目光天真而殘忍。
"你看你,驗了六年屍,到頭來還不是跟那些屍體一樣。”
“被人丟到沒人要的地方去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在了我最深的傷口上。
滿堂哄笑。
我渾身發冷,指甲嵌進掌心。
我是不是跟屍體一樣?
或許在他們眼中是的。
一個女人,不嫁人,不生子,成日與死人為伴,有什麼資格要求被當人看?
我張了張嘴,腿上尚未痊愈的杖傷忽然傳來劇烈的疼痛,眼前一陣發黑。
膝蓋一軟,身子往前傾倒,周圍沒有一個人伸手扶我。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摔在地上的那一刻。
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我的肘彎。
大紅蟒袍的袖口繡著金線暗紋,清冽的龍涎香氣息撲麵而來。
他笑了。
聲音放得很柔。
"本座倒是想知道。”
“誰給你們的膽子,在本座的人麵前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