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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收齊那天,我去找了周律師。
材料裝了三個檔案袋:轉賬記錄二百三十六條,照片一百零七張,
錄音四十二段,高利貸借條複印件,還有一份他親筆寫的“項目計劃書”,
上麵有他的簽名和紅手印。
周律師翻了一遍,抬頭看我。
“你確定現在起訴?”
“確定。”
“他那邊什麼情況?”
“那女的最近不理他了,他急了,天天打電話。”
周律師點點頭,開始起草起訴狀。
寫到一半,她停筆:“有個問題。兩百萬高利貸,放貸的是誰?”
“城南一個地下錢莊,外號叫龍哥。”
“你知道利息多少嗎?”
“月息五分,利滾利,現在已經兩百八十萬了。”
“他們找過你嗎?”
“找過。上周堵過我一次,我說沒錢,讓他們找張偉要。”
周律師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不怕嗎?”
我想了想:“怕。但更怕還到死。”
起訴狀寫完,簽了字,交了費。法院立案,開庭日期定在二十天後。
走出法院大門,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邊,第一次發現這座城市的夜景挺好看。
手機響了。張偉打來的。
“你人呢?這麼晚不回家?”
“買菜。”
“買什麼菜?趕緊回來!我媽來了!”
我掛電話,打車回去。
進門的時候,婆婆正坐在沙發上哭。
張偉站在旁邊抽煙,看見我,“你去哪了?我媽等半天了!”
我沒說話,進廚房做飯。
廚房門開著,能聽見他們說話。
“偉子,那二十萬你到底什麼時候還?那是你舅舅的養老錢啊!”
“媽你別急,項目馬上成了......”
“成什麼成!我今天去你公司了,一個人都沒有!那幾個員工早就走了!”
“媽,我......”
“你是不是又賭了?還是養了哪個狐狸精?”
“我沒有!”
“那錢呢?你前前後後從家拿了兩百多萬,錢呢?”
我關了抽油煙機。
廚房裏很安靜,客廳裏的聲音清清楚楚。
“偉子,你跟媽說實話,錢到底去哪了?”
“你不說是吧?那我去問你媳婦!”
腳步聲。我端起菜,推門出去。
婆婆站在廚房門口,看見我,愣了一下。我繞過去,把菜放桌上。
“吃飯吧。”
她跟過來,盯著我:“你知道那錢去哪了嗎?”
我給張偉盛飯:“不知道。”
“不知道?”婆婆一把拉住我手腕,
“你是他老婆,你不知道?”
張偉過來拉她:“媽,你別跟她吵,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婆婆甩開他,指著我的鼻子,
“天天早出晚歸,打三份工,你當她真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
站起來。
走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打開。
三個檔案袋,整整齊齊。
我拿出第一個,扔在茶幾上。
張偉看了一眼:“什麼?”
“打開。”
他打開,翻了翻。臉色變了。
第二個檔案袋。轉賬記錄,照片。
第三個。錄音筆,借條複印件,還有那份他親筆寫的“項目計劃書”。
婆婆湊過去看,看了幾行,尖叫起來:“偉子!這女的是誰?”
張偉臉白了。他看著我,眼神從震驚變成憤怒。
“你查我?”
我沒說話。
“你他媽查我?”他衝過來,一把揪住我衣領,“你敢查我?”
“起訴狀我已經交了,”我說,“二十天後開庭。”
他愣住了。手鬆開了。
婆婆撲過來,拉著我胳膊:“你瘋了?你告他?他是你男人!”
我抽出胳膊。
走進衛生間,踩上馬桶,從吊頂裏拿出一個信封。
裏麵是借條原件、戶口本、結婚證。
走回客廳,把東西一樣一樣放桌上。
“房子是租的,存款是零,車是三萬塊買的二手。”
“夫妻共同財產,總共不超過五萬。”
我看著張偉。
“但債務有二百八十萬。以我名義借的兩百萬,以你名義借的八十萬。”
“你用的那兩百萬,錄音裏有你親口承認。”
他臉色從白變青。
婆婆癱在沙發上,嘴裏嘟囔著:“不可能......不可能......”
張偉忽然笑了。那種冷笑。
“你告我?你有什麼資格告我?”
我沒說話。
“我養你十年,你吃我的喝我的,現在反咬一口?”
我看著他。
“你欠我的,十年青春怎麼算?”
我轉身,走進臥室,站在鏡子前。
鏡子裏的女人,頭發白了一半,眼睛下麵青黑一片。
我指著鏡子裏的自己。
“那我欠這條命,誰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