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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第三天,婆婆來了。
她拎著一兜橘子,進門就往沙發上一坐,腿一盤:“聽說你住院了?啥毛病?”
我把洗好的水果端過去:“醫生說過勞,心臟有點問題,讓多休息。”
“休息?”她嗓門一下高了,
“那誰掙錢?偉子那個項目正關鍵呢!”
我低頭剝橘子,沒吭聲。
張偉那個“關鍵項目”,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謂的辦公室在城南一個居民樓裏,三室一廳改的,養著三個員工。
每個月房租水電八千。他每天下午兩點出門,晚上十二點回來,滿身酒氣。
我偷偷去過一次。
門口貼著“偉業傳媒”,樓道裏全是外賣盒。
隔壁大媽說,這公司開了半年,沒見過一筆業務,倒是天天有人來打牌。
“偉子說了,這個項目做成,少說賺兩百萬!”
婆婆把橘子皮扔桌上,“你再堅持堅持,等他翻身了,有你好日子過!”
我點點頭:“行。”
她愣了。
我站起來,去廚房做飯。
鍋鏟翻動的時候,她跟進來,站在門口打量我。
“你臉色還是不太好啊。偉子說你住院花了三千多?醫保報了多少?”
“還沒報。”
“那你趕緊報啊!這錢不能白花!”
我關上抽油煙機,轉過身。
“媽,張偉那個項目,投了多少錢了?”
她眼神閃了一下:“你問這幹嘛?”
“我就是想著,如果錢不夠,我再去借點。”
她臉色緩和了:“你有這份心就好。偉子說還差二十萬,你那邊......”
“行。”
她張了張嘴,可能沒想到這麼順利。
我重新打開抽油煙機。
下午她走了,我進屋翻張偉的包。
包裏有個U盤,插電腦上一看,全是照片。
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女人,站在商場裏,站在餐廳裏,站在酒店門口。
照片備注:欣欣,3月15日,吃飯;3月16日,買衣服;3月18日,酒店鐘點房。
酒店那張,兩個人。
我把照片全拷下來,U盤放回去。
晚上張偉回來,我正給他熨襯衫。
“媽走了?”他把包一扔。
“嗯。”
“她跟你說啥了?”
“讓我好好休息。”
他“嗤”了一聲:“你聽她的?休息?休息誰掙錢?”
我繼續熨衣服。
“對了,”他湊過來,“你那個工資卡,最近怎麼沒往裏打錢?”
“住院那幾天請假了,扣了全勤。”
“扣多少?”
“五百。”
他臉一黑:“五百?那燒烤店也太黑了!”
“不行你換一家,我認識個老板,他那兒缺人,夜班能拿六千!”
“好。”
他滿意地拍拍我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等我項目做成了,第一個讓你享福。”
我笑著點頭。
半夜,他睡熟了。
我打開電腦,把今天拷的照片存進私密相冊。
然後打開計算器。
八十萬舊債,還剩十二萬沒還清。
新的兩百萬高利貸,利息滾到兩百四十萬。
以我名義借的,借條上按著我的紅手印——那是半年前他讓我簽的“項目投資協議”,
我連看都沒看。
加上今天婆婆提的二十萬,總共欠債:二百七十二萬。
我的三份工作,不吃不喝,要還二十三年。
電腦屏幕的光照在臉上。
我盯著那個數字,忽然想起醫生說的話:再勞累下去,命都沒了。
我關了電腦。
躺回床上,張偉翻了個身。
我睜著眼,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