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裏隻剩下我和錢玉芬。
她歎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些。
“念念,阿姨知道你跟小滿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她這次受了委屈跑回來,你心疼她,替她打抱不平,阿姨都能理解。”
接著,她從包裏拔出掏出一張支票,推在我麵前。
“可子軒畢竟是急症,隻要你幫阿姨把她勸出來,乖乖跟我回醫院進手術室,這筆錢就是你的。”
“你在村裏幹一輩子也攢不下這些錢,拿著這筆錢去城裏付個首付足夠了。”
我看著那張輕飄飄的支票,胃裏泛起一陣難以抑製的惡心。
“錢玉芬。”
我沒叫阿姨,直呼其名。
“在你眼裏,小滿到是一個隻要花錢就能隨便標價、隨時提取骨髓的容器嗎?”
錢玉芬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臉色沉了下來。
“她弟弟現在躺在病床上等著救命,她捐點骨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
“天經地義?”
我氣極反笑,眼底直發酸。
“你把她接回城裏三年,你管過她一次死活嗎?”
我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珠光寶氣的女人。
腦海裏,全都是小滿臨死前的模樣。
她太瘦了,瘦得皮包骨頭。
因為長期抽血和營養不良,她的血管細得像幹枯的蛛絲。
護士找不到血管,針頭在她青紫的手臂上戳來戳去。
她疼得渾身打擺子,卻死咬著嘴唇連一聲都不敢吭。
“三個月前,她做完最後一次骨髓穿刺,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燒。”
我聲音發啞,一字一頓地逼問,“那時候,你在哪兒?”
錢玉芬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板,理直氣壯地反駁:
“子軒那時候排異反應嚴重,身邊根本離不開人,我當然在特護病房看著子軒!再說了,我給她請了全院最好的護工,哪缺過她吃喝了?”
“護工?”我冷笑出聲。
那天小滿燒得迷迷糊糊,給我打電話,聲音微弱得像小貓。
“念念,我好想你......”
我連夜坐大巴趕去城裏的醫院。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那個一天兩百塊的護工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跟人嗑瓜子聊八卦。
小滿一個人蜷縮在病床上,燒得滿臉通紅。
床頭櫃上的水杯是空的,嘴唇幹裂得全是一道道血口子。
她看到我,死死抓著我的手,慌亂地求我。
“念念,別告訴我媽......我怕她覺得我是個累贅,不要我了。”
她到死,都在小心翼翼地維護這個根本不愛她的母親。
而現在,這個母親坐在這裏,用高高在上的施舍口吻,試圖用幾十萬買斷她最後一點價值。
“收起你的支票,帶著你兒子走吧。”
我後退一步,指著院外,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小滿已經死了。你就是砸一百萬、一千萬,我也變不出骨髓給你。”
錢玉芬終於被我油鹽不進的態度耗盡了耐心。
她猛地站起身,臉色難看至極。
“沈念念,你非要跟我較勁是不是?”
她抓起桌上的支票塞回包裏,強壓著火氣,聲音發冷。
“子軒的手術等不了了。我不管小滿在跟你鬧什麼別扭,明天早上八點,我派車來接人。她要是還不出現,耽誤了子軒的手術......”
錢玉芬咬了咬牙,深深看了我一眼。
“到時候,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子軒,我們走!明天再來!”
黑色的大G在村口的土路上揚起一陣塵土,絕塵而去。
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小滿,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拚了命去討好、去成全的家人。
我轉過身,回到堂屋,撿起地上的紙紮白裙,繼續用漿糊一點點粘好。
“小滿,別怕。”我輕聲說,“有念念在,誰也別想再抽你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