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們走吧,小滿已經不在了。”
我轉身往屋裏走。
錢玉芬兩步跨進堂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做了美甲,尖尖的指甲紮進我的皮膚,一陣刺痛。
"我再問你一遍,她在哪?"
"鬆手。"
"你不說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
我低頭看著她那隻手。
指甲做的是法式美甲,月牙白的,很精致。
這雙手,簽過小滿的捐腎同意書。
也是這雙手,在淩晨四點,把發著高燒的小滿從病床上拽起來,拖到采血室。
小滿跟我說過那種感覺。
"念念,我媽拽我的時候,我看到走廊的燈一個一個在往後退,我以為我要死了。"
"放手。"
我一字一字。
林子軒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上前拉,也沒有勸。
我忽然聯想起,小滿每次被拖去抽血、上手術台的畫麵。
她在裏麵疼得發抖,外麵沒有一個人注意她。
"小滿真的死了。"
我再次重審,嗓子是啞的。
錢玉芬終於鬆了手。
臉色頓時暴怒。
"她又搞這出!這次就因為她跑出來,子軒在醫院排了兩周的手術全作廢!"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戳著我的方向:
"她是不是覺得跑了我就沒辦法了?搞個'死了'的說法我就信了?"
她逼到我跟前,幾乎咬著牙:
"要不是子軒需要她,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她那張臉。"
我盯著這個女人。
她說的是真話。
她是真的不想看見小滿。
小滿不是一開始就跟她媽生活的,她是在我們村長大的。
錢玉芬當年被拐到山裏,生下小滿後一直不肯看她。
後來家裏人把錢玉芬找回去了,走的時候,小滿站在村口土路上,看著那輛麵包車越開越遠。
她那年才五歲。
錢玉芬沒有回頭,也沒有帶她。
小滿是跟村裏的五保戶張奶奶長大的,跟我家隔一條田埂。
我們一起上學,一起在河裏摸魚。
她從小不愛說話,但每次經過村口那條土路,都會站很久。
我知道她在等她媽來接她。
一等就是九年。
直到林子軒查出先天性腎病,錢玉芬才想起山裏還有個女兒。
繼父說:"配型試試她,反正一個媽生的。"
小滿十四歲那年,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
錢玉芬下車,站在她麵前說:"跟媽走,去城裏。"
小滿哭了一路。
不是傷心,是高興。
她終於等到了。
到了城裏之後,她隔三差五給我打電話,聲音亮亮的。
"念念,我媽今天給我買了新書包!"
"念念,我媽帶我吃了麻辣燙,可好吃了!"
"念念,我媽說等子軒病好了,就送我去上學。"
每一通電話她都開心得不行,像撿到了全世界。
我後來才知道,那些"好"全是她自己編的。
新書包是林子軒淘汰不要的。
麻辣燙是錢玉芬帶林子軒去吃剩下打包的。
至於上學——她到城裏第三天,就被帶去了醫院做配型。
從那以後,抽血變成了捐腎。
捐腎變成了骨髓穿刺。
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從此變成了她親弟弟的移動血庫。
但她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每次打電話,她永遠隻講好的。
哪怕她早就知道,自己被接回去是因為弟弟需要她的血。
"你到底聽沒聽見?"
錢玉芬的聲音把我拽回來。
"我沒騙你。"
錢玉芬冷哼一聲,扭頭看林子軒:"子軒,你先到車上等著。"
林子軒點了點頭。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瞟了眼地上的蓮花燈,嗤了一聲:
"你們還挺能演的。”
“我媽隨便給她一口剩飯她都能感恩戴德半天,生怕我媽不要她,怎麼可能舍得死。”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裏,沒吭聲。
他說得對。
小滿確實舍不得。
可正因為舍不得,才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