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五點,我剛在小滿的靈牌前上了三炷香,院外就傳來了急促的刹車聲。
緊接著,堂屋半掩的木門被人用力推開。
錢玉芬帶著司機,架著林子軒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這一次,林子軒臉色慘白如紙,捂著腰,整個人虛弱地靠在司機身上,連喘氣都透著股破風箱似的粗重。
他的病情惡化了。
錢玉芬再也沒了昨天貴婦的從容和端莊。
她頭發微微淩亂,眼底全是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沒睡。
“沈念念,小滿呢?讓她出來!”
錢玉芬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焦灼和慌亂。
“子軒昨晚連夜發燒,指標掉到底了!醫院那邊說今天必須進行骨髓移植,不能再拖了!你讓她別鬧了,算我求她行不行?!”
她一邊說,一邊指揮那個膀大腰圓的司機。
“去,裏屋找找!”
司機立刻衝進裏屋。
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櫃門被拉開的聲音接連響起。
我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站在堂屋中央,看著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翻。
“媽......我疼......”
林子軒虛弱地呻吟了一聲,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林小滿到底在哪兒啊?她是不是故意想躲起來拖死我啊?”
“兒子別怕,媽馬上把她找出來,馬上帶她去醫院!”
錢玉芬心疼得直掉眼淚。
司機從裏屋退了出來,衝錢玉芬搖了搖頭。
“夫人,裏外都找過了,床底也看了,沒人。”
錢玉芬的臉色瞬間灰敗,一股急火直衝腦門。
她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聲音近乎崩潰地發抖。
“沈念念!她到底躲哪兒了?!你知不知道多耽誤一分鐘,子軒就多一分危險?!”
“你把她叫出來啊!隻要她肯救子軒,以後她要什麼我都依她,我給她買房子,送她出國,行不行?!”
我看著她這副為了兒子急得快要發瘋的模樣,隻覺得荒誕又悲涼。
“你真想見她?”
我冷冷地看著她,任由她抓著我的胳膊,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錢玉芬動作一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帶我去!現在就去!”
我拂開她的手,轉身往院外走。
“跟上吧。”
通往後山的路很陡,昨夜剛下過小雨,泥土濕滑不堪。
錢玉芬的高跟鞋踩在泥地裏,一步一打滑,走得十分狼狽。
林子軒被司機半背半架著,一邊哼哼唧唧,一邊低聲咒罵。
“這特麼什麼破路......”
“林小滿是不是有病,躲在這種連鬼都不來的地方。”
我走在最前麵,腳步沒有一絲停頓。
後山那片野山茶花,是小滿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她說,這裏的花開得自由。
不像她,活得像個血罐子,被死死拴在醫院的病床上。
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停下腳步。
前麵是一片空地,一棵巨大的老山茶樹下,是一個微微隆起的新土包。
土包前沒有立正經的石碑。
隻插著一塊我親手劈的木板。
上麵用黑色的墨水,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林小滿之墓】
錢玉芬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
看到那個土包的瞬間,她的腳步猛地一頓,呼吸驟然停滯。
林子軒也被司機架著走了過來。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那塊木板,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扯起一抹極其嘲諷的冷笑。
“喲,道具準備得還挺齊全啊。”
林子軒虛弱地翻了個白眼,語氣裏滿是不屑。
“搞個假墳頭就想糊弄我們?沈念念,你們農村人是不是電視看多了?拿這種招數嚇唬誰呢?”
錢玉芬也猛地回過神來。
她臉色發白,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語氣裏透著股惱羞成怒的煩躁。
“念念,這玩笑開過了!”
她大步走到墳前,指著那塊木板,衝我喊道。
“子軒都病成這樣了,她還玩這種晦氣的把戲,她到底懂不懂事?!”
“林小滿呢?你讓她出來!”
我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對母子,看著他們臉上那依然帶著不屑和煩躁的神情。
“我沒開玩笑。”
我往後退了一步,指著腳下的黃土,聲音清晰地落在他們耳邊。
“你不是要林小滿的骨髓嗎?”
“她就在這兒。”
“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