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人跑出去了!快攔住!"
丫鬟的叫喊聲被我甩在身後。
我從東廂窗口翻出來的時候,左手腕磕在石階上,骨頭錯位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耳朵裏。
顧不上了。
抱著手腕,光著一隻腳就往王府後門跑。
城南方向,一股青灰色的煙柱正往天上冒。
幾個衙役守在路口,麵前燒著一堆東西,焦臭味衝得人想幹嘔。
"站住,這一片在清掃,閑人不得入內。"
"我不是閑人。"
我喘得幾乎說不出整句話。
"城南仁濟堂,裏麵有我娘的遺體。"
衙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見了額頭的血痂和光著的腳。
"仁濟堂還沒燒到,你自己進去收,快去快回。"
踉蹌著衝進巷子。
仁濟堂的門板被砸得稀爛,藥櫃倒在地上,藥材碎了一地。
昨夜的血跡已經變成暗褐色,蒼蠅擠在上麵嗡嗡作響。
我沒有立刻看見娘。
因為她已經不像一個完整的人了。
左臂在藥櫃旁。
右臂在門檻邊。
半邊肩膀掛在碎裂的藥架子上。
下半身被一塊桌布蓋著,不知道是誰好心蓋的。
我蹲下來的時候,腿已經沒了知覺。
我的左手動不了了,隻能用右手,一點一點把她的身體攏在一起。
從藥囊裏翻出銀針和細線。
跪在滿地碎藥渣和血跡中間,縫。
先縫肩膀,再縫手臂。
針紮進僵硬的皮肉時要用力才穿得透,每一針都像紮在我自己身上。
我給她洗了臉,用水壺裏剩下的最後一點水。
擦掉血,娘的眉眼依舊清秀。
雖然看不見,但眼角總帶著笑意。
用僅剩的幹淨衣裳給她換上,頭發攏好,插了一根木簪。
她這輩子太忙了,忙著給人看病,從沒好好打扮過自己。
我想讓她走的時候體麵。
巷外焚燒的煙越來越近。
我從後院找到一塊門板,把娘放上去,一步一步拖回王府。
路上一個老婦追上來,塞給我一件白麻衣。
"溫神醫救過我孫子的命,你穿上這個,替她戴個孝。"
穿上白麻衣,繼續拖。
左手腕腫得像饅頭,每一步都在打顫。
到王府門口時天已經大亮。
顧琅站在門廊下,旁邊是陳雪吟。
他看見我拖著門板回來,先是意外,然後是怒氣。
"沈蘅,誰讓你翻窗出去的?"
"沒人讓。我自己出去的。"
我停在台階下,喘得直不起腰。
"我娘的遺體我收斂了,我隻求一件事,讓我在府裏給她設個靈堂。"
顧琅走下台階,看了一眼門板上蓋著白布的遺體。
他沒有掀開。
"你折騰了一夜,弄回來一具不知道誰的屍體,就說是你娘?"
"是我娘。"
"我不信。"
陳雪吟站在他身後,手指搭在他肩頭,像安撫一隻躁動的獵豹。
"表哥,表嫂大半夜跑出去,也不知從哪弄了這麼一個人回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萬一是路邊的流民屍首......傳出去對府上名聲不好。"
顧琅點了一下頭。
"靈堂可以設。"
他盯著我,像在看一出拙劣的戲。
“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