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人,您別推了,門栓是銅的。"
丫鬟在門外勸了一夜。
我的手指磨出了血,指甲劈開兩片,銅栓紋絲不動。
窗戶糊了三層窗紗,我拿頭上的簪子戳出一個洞,勉強看見外麵的天。
東方泛著魚肚白。
天快亮了。
我趴在窗台上,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焦味,從城南方向飄過來。
心猛地沉了下去。
京城的規矩,暴亂後的無主屍身,會在次日清晨統一焚毀。
防瘟。
我娘還躺在仁濟堂的地上。
"開門!"
我轉身瘋了似的砸門。
"讓我出去!"
門外沉默了片刻,腳步聲遠去。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表嫂,是我。"
陳雪吟。
鎖轉動了,她側身走進來。
晨光裏她穿了一身嫩鵝黃的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端著一碗熱粥。
"表嫂,一夜沒吃東西了吧?"
她把粥放在桌上,坐到我對麵,姿態像在品茶。
"表嫂你別怪表哥。你平日裏總要忙著搗藥施針,很少跟表哥說體己話。"
她低了低眼。
"你們之間太淡了,你忽然哭著鬧著說這麼大的事,表哥當然覺得突然。"
我沒碰那碗粥,死死盯著她。
"讓我出去。"
"表哥說了,等他今日派人去城南查實了,會放你出來。"
她頓了頓,像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
"不過表嫂,有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講。"
"說。"
"昨天傍晚,暴亂還沒鬧起來的時候,我跟表哥說過一句話。"
她抬起眼,那雙眼睛清澈無辜。
"我說城南的流民不過是在討藥,鬧不出大事。"
"是你說的?"
我的聲音劈了,像被人掐住喉嚨。
"你告訴顧琅城南沒有危險?"
陳雪吟低下頭,絞著帕子。
"表嫂你別誤會,我也是聽旁人說的。"
她的眼圈紅了一下。
"表哥昨日舊傷還沒好透,我不想他再跑出去受傷。"
她輕聲說完,抬手按了按胸口,好像喘不上氣。
我看著她那張無辜到近乎完美的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知不知道她那句話意味著什麼?
她輕飄飄一句"鬧不出大事",顧琅就把銅符揣兜裏。
八百玄甲軍在後花園放了一夜煙火。
而我娘被砍成了碎塊。
忽然間,一段舊事從心底翻上來。
剛嫁進王府那陣子,娘來看過我一次。
她摸著我的臉,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卻笑著說。
"蘅兒,你嫁了個好人。他受了傷還硬撐著不吭聲,是個能扛事的。"
她不知道,能扛事的人,也未必肯為她扛一次。
"表嫂?"
陳雪吟的聲音把我拽回來。
"你臉色好差,先把粥喝了吧。"
她推了推碗,粥麵上撒了桂花,熱氣嫋嫋。
我端起碗,一口沒喝,放回桌上。
"陳雪吟,替我傳一句話給顧琅。"
"辰時之前不放我出去,我娘的屍身就會被官府焚毀。"
"表嫂。"
她忽然站起來,捂住我的嘴,離我很近,袖口的梅花香撲麵。
聲音壓得極低,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別說傻話,我幫你跟表哥說,讓他再想想,行不行?"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周到極了,精致極了。
然後她轉身出了門。
鎖又落上了。
門外傳來丫鬟小心翼翼的聲音,是跟陳雪吟回稟的。
"陳姑娘,城南那邊已經開始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