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四月的一天，我又崩潰了。

導火索是一套英語模擬卷。

父親從縣城托人買的，正規的高考模擬題。

我做完對答案，滿分150，我考了63分。

63分。

我盯著那個分數，手開始發麻。

父親拿過卷子看了看，沒吭聲，拿紅筆開始一道一道給我分析錯題。

"這道完形填空，你的語感沒問題，但理解還差一點。"

"夠了。"

他停下。

"爸，我考不上的。"

"你才做了一套題......"

"我做了十七套了！最高分82，最低分58。英語150分的題我從來沒上過90。數學也是，你教的那些我都會，但一上綜合卷就亂套。"

我站起來，把卷子揉成一團。

"你知道今年的一本線預估多少分嗎？530。我上個月自己算了一下，照我現在的水平，能考420就不錯了。420分，連二本都夠嗆。"

父親坐在那裏，手裏還捏著紅筆。

"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能漲一百分嗎？城裏的孩子從高一就開始係統訓練，我到高三才開始做真題。你手抄的教材跟真正的考試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把那團廢紙丟在地上。

"你拿著罐頭盒給我講化學實驗，真正的高考題考的是實驗數據分析！你拿鐵絲給我做彈簧秤，考試考的是遊標卡尺的讀數！你連遊標卡尺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每一句話都在紮他。

我看到他的臉一點一點變白。

但我停不下來。

"你說我是全村的希望，什麼希望？考個大專回來種地的希望？"

他把紅筆放下了。

"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聽我說一句。"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把上麵的板書全部擦掉，然後寫了四個字：

"教學相長。"

"你說我教得不好，你說得對。我是小學老師，教高三確實勉強。但我能做的，我全做了。"

他轉過身。

"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我隻能陪你到這裏。"

他的聲音沒有抖，但他擦黑板的那隻手一直在抖。

粉筆灰飄了一屋子。

我愣在那裏。

半晌我說："那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我不來了。"

我心裏一沉。

"我去縣城。"他把黑板擦放好，"縣城新華書店有高考真題套卷，最新版的。還有那個遊標卡尺，我去教學儀器店看看能不能借一套回來。"

他背起包，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英語聽力磁帶也該換新的了，你那盤都快磨爛了。"

他走了。

我站在堂屋裏，被粉筆灰嗆得咳嗽了好一陣。

低頭看到地上那團被我揉皺的英語卷子。

我彎腰撿起來，展開，用手一點一點抹平。

分數還是63。

但我拿起筆，翻開他之前講的語法筆記，從第一道錯題開始，一道一道重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