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父親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他去了縣城。
從我們村到縣城,坐班車要三個小時,但班車一天隻有一趟,早上六點從鎮上發車。
他得先走十裏山路到鎮上,才能趕上那趟班車。
也就是說,他淩晨三點多就得出門。
他走了兩天。
第三天傍晚,他回來了。
不是走到我家,是讓鎮上跑摩托車拉客的老劉把他送到村口的。
因為他背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走不動了。
我跑到村口去接他。
老劉把編織袋從摩托後座上卸下來,衝我擺擺手:"你爸這兩天在縣城跑了不知道多少個地方,買書、借東西,腿都跑腫了。你看看,那鞋......"
父親穿著一雙黑色布鞋,鞋底磨得露出了白色的夾層,鞋麵上沾滿了灰。
"行了老劉,你回去吧。"父親打斷他,把編織袋往肩上扛。
我搶過來。
沉得要命。
回到家,我打開編織袋。
裏麵塞著滿滿當當的東西。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全套。
兩盒高考英語聽力磁帶,全新的,塑封都沒拆。
一個遊標卡尺,裝在木頭盒子裏,上麵貼著標簽:縣教育局實驗室,借用期限兩個月。
一本《高中化學實驗圖解手冊》。
一遝打印紙,是從縣城高中的老師那裏要來的最新模擬試卷。
還有一個信封。
我打開信封,裏麵是一張紙,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行字:
"縣城一中張老師,英語教研組長。每周日晚上八點可以電話答疑。已預付電話費200元。"
我捏著那張紙,站在灶台旁邊,半天說不出話。
父親在院子裏的水龍頭下衝腳,褲腿挽到膝蓋上麵,兩條小腿上全是被荊棘劃的細紅印子。
"張老師是我師範學校的同學。"他頭也不抬,"她英語好,帶過十幾年高三。你每周攢好問題,周日晚上打電話問她。"
"電話費......"
"你別管電話費的事。"
他關了水龍頭,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走過來拿編織袋裏的課本翻了翻。
"真題套卷一共八套,從現在到高考還有九周,每周做一套,最後一周留著回顧錯題。"
他已經幫我排好了計劃。
我看著他的腳,腳趾頭有兩個指甲蓋發黑,是走路磨的。
"爸,你先把鞋穿上。"
"沒事,晾晾腳。"
他拿起那套模擬卷,坐到堂屋的桌前,開始翻閱。
一邊翻一邊拿鉛筆在題目旁邊做標記。
他做不了的題打個問號,能講的題畫個對勾。
問號比對勾多。
但他一道一道地啃。
查字典、翻參考書、在草稿紙上演算。
一個教了三十年小學的人,在燈下自學高三的題,給唯一的學生備課。
那天晚上我在裏屋做卷子,做到淩晨一點。
出來上廁所的時候,看到堂屋的燈還亮著。
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裏還握著鉛筆,草稿紙上寫滿了數字。
旁邊放著那瓶硝苯地平。
瓶蓋是打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