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午兩點半，數學開考。

我坐回監控室。

劉主任不在，去二樓巡查了。

我第一時間切到30號考場的畫麵。

50個考生，50個人。

第四排靠窗最後一個座位，空的。

他沒來。

隻在語文考試時出現。

這讓我後脖頸發涼。

三十年前，他就是死在語文那場。

答題中途，心臟停了。

他那張語文卷子，沒答完。

他回來不是為了高考。

是為了把那張卷子寫完。

我把上午的監控錄像調出來，拉到30號考場。

從頭看。

8點58分，考生入場。

他們一個一個走進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8點59分，第四排靠窗的空座上，突然多了一個人。

沒有走進來的過程。

上一幀是空的，下一幀他就坐在那了。

雙手放在桌麵上，背挺得很直。

他麵前的桌上沒有準考證，沒有文具，沒有礦泉水。

但開考鈴響之後，他手裏出現了一支筆。

也沒有卷子。

他就在空氣裏寫字。

可畫麵裏能看見字。

他手腕移動的軌跡下方，淡淡的墨色痕跡浮在桌麵上。

我把畫麵放到最大。

看不清具體的字，但能看出字形結構。

他在答題卡的作文區域，寫的是豎排。

現在的高考答題卡作文區是橫排。

1994年的呢？

我回檔案室翻了一遍，找到一張當年的答題卡樣本。

豎排。

他答的是1994年的那張卷子。

用1994年的格式。

在2024年的考場裏。

我把錄像往後拉。

9點10分，他開始寫作文。

不是按順序答的，前麵的閱讀理解和基礎題他都跳過了，直接翻到作文區域。

他有很多話要寫。

筆速越來越快，中間隻停過一次，大約三秒。

停下來的那三秒，他把筆放在桌上，低下了頭。

肩膀在發抖。

然後他拿起筆繼續寫。

寫了整整兩個小時。

從開考寫到交卷。

全在寫作文。

其他題目一個字沒動。

我做了十五年老師，改過無數篇作文。

一個高考考生，放棄所有客觀題，把全部時間花在一篇作文上。

除非那篇作文對他來說，比高考本身更重要。

1994年的語文高考作文題是什麼？

我翻出手機搜了一下。

1994年全國卷作文題：以"嘗試"為話題，寫一篇記敘文。

嘗試。

他想嘗試什麼？

他沒來得及嘗試什麼？

我盯著那個畫麵裏模糊的字跡，心臟堵得發慌。

手機又震了。

我兒子發來消息："媽，數學第一道大題我沒思路，好緊張。"

我打字回他："別慌，先跳過，做後麵的。"

發完，我看著屏幕上那個三十年前的男生。

他當年大概也很緊張。

可他連緊張的機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