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午十二點，考生全部離場。

我沒去吃飯。

從檔案室調出了本校1990到2000年的高考記錄。

檔案室在行政樓地下一層，鐵皮櫃子鏽跡斑斑，卷宗用牛皮紙袋裝著，上麵的標簽已經褪了色。

1994年的檔案隻有薄薄一遝。

我翻到"考場異常情況記錄"那一頁。

手寫的，藍黑墨水，字跡工工整整。

"1994年7月7日，上午語文科目，30號考場。9時40分，座位號23，考生林浩在答題過程中突發心臟驟停。監考教師徐美芬立即上報並撥打急救電話。醫護人員於9時55分到達，確認考生已無生命體征。"

後麵附了一份簡報。

林浩，男，十八歲，啟明中學高三應屆考生，平時成績年級第三。

父親早亡。

母親劉桂香，環衛工人。

家庭經濟困難，三年學費由學校減免。

有先天性心臟疾病，未接受係統治療。

死因：突發室顫導致心臟驟停。

我翻到最後一頁。

貼著一張黑白照片。

一寸免冠照，男生，平頭，瘦，顴骨高，校服領子豎著。

和屏幕上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我把檔案合上，手撐在桌麵上緩了好一陣。

卷宗裏夾著一個信封，封麵寫著"林浩考生遺物清單"。

打開，裏麵是一張清單和幾樣東西。

一支英雄牌鋼筆，筆帽裂了；

一塊手表，指針停在9點41分；

一個紅色布袋，裏麵裝著疊成三角形的紙條。

我把紙條打開。

是林浩的筆跡。

"媽，等我考完，帶你去北京吃烤鴨。"

紙條邊角都磨圓了，折痕很深。

被反複打開、折好、再打開過很多次。

不是他自己。

是別人。

信封底部還有一行備注："以上遺物已於1994年7月10日交還家屬，由考生母親劉桂香簽收。"

簽名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劉"字，後麵畫了個圈代替剩下的字。

她不太會寫字。

我拍了照片，把檔案放回鐵櫃。

上樓時，我在走廊上碰到了教務處的陳老師。

"周敏，你大中午跑檔案室幹嘛？"

"查個東西。"

"什麼東西值得你飯都不吃？"

我猶豫了一秒。

"1994年有個考生死在了考場上，你聽說過嗎？"

陳老師的臉色變了一下。

"別提這事。"

"為什麼？"

"學校的忌諱。好幾任校長都交代過，這事不許拿出來講。當年鬧得很大，上了本地報紙，教育局來了三趟調查組。後來定性是學生自身疾病，跟學校無關。但這事傳出去不好聽，影響招生。"

他壓低了聲音。

"你別查了。尤其高考期間，你查這個，傳出去學校麵子往哪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六月正午的太陽曬在瓷磚地上，反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1994年。

三十年。

他在那個座位上坐了三十年。

每年的語文考試，他都來。

坐下，答題，寫完，起身，看一眼窗外。

消失。

第二年再來。

沒有人看得到他。

沒有人收他的卷子。

他寫的每一個字，都交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