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考試結束,我沒有回家。
我去了城南的敬老院。
1994年的監考教師徐美芬,如果還在世的話,應該有八十多歲了。
檔案裏留了她的名字,但沒有聯係方式。
我打了三個電話才查到她五年前住進了城南頤和養護中心。
養護中心在城邊上,三層小樓,外牆刷著淡綠色,油漆已經起了皮。
前台的護工查了登記。
"徐美芬,308號房。她身體還可以,就是腦子有時候糊塗。你是家屬嗎?"
"我是她以前的同事。啟明中學的。"
"哦,好久沒人來看她了。上次來人還是過年,社區送了一箱牛奶。"
308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輪椅。
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死的綠蘿。
徐美芬坐在輪椅上,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背的青筋鼓著。
她在看電視,本地台在播高考新聞。
屏幕上是考場外等待的家長,記者在采訪。
"徐老師。"
她轉過頭來看我,渾濁的眼珠轉了兩下。
"你是誰?"
"我叫周敏,啟明中學的老師。今年高考巡考。"
"啟明中學。"
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整個人抖了一下。
"我有事想問您。關於1994年高考,30號考場。"
她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電視裏,記者在說"今年高考人數再創新高"。
她伸手摸到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你來問林浩的事。"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腦子一點都不糊塗。
"是。"
"我等了三十年,一直在等有人來問。"
她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坐。"
我拉過那把折疊椅坐下來。
"林浩是我教的學生。高一到高三,語文,三年。"
她停頓了一下。
"那個孩子寫作文特別好。每次考試,作文都是滿分。他說他以後想當作家,寫很多書,賺稿費給他媽買房子。"
"檔案上寫他有先天性心臟病。"
"他有。他自己也清楚。但他不肯去看病。"
"為什麼?"
"沒錢。他媽掃大街,一個月工資三百塊,交完房租買完米就剩幾十塊。他連複習資料都買不起,用的課本是別人用剩的,上麵全是別人的筆記。"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高三下學期,他越來越瘦,臉色不對,有時候上課中途會捂著胸口緩好半天。我跟他說你去醫院查一下,他說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他不是不想治。"
"他等著考完。"
她閉上了眼睛。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徐老師,我就差這一步了。考上大學,有助學金,有勤工儉學,到時候什麼都有了。就差這一步。"
"他沒等到那一步。"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