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起誰?"
趙奉先我一步問了出來。
沈望之低下頭,沒有繼續說。
像是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我攥著袖子,心跳如擂鼓。
"沈先生,你說想起一個人。是永城那位自稱公主的人嗎?"
我把話題往審訊上拉。
沈望之苦笑了一下。
"那姑娘不是公主。"
趙奉精神一振。
"不是?那她是誰?"
"一個將軍的女兒,長得有幾分像先帝的長公主,被人推出來當了旗幟。她自己也未必願意。"
我攥著的手鬆了一些。
不是我。但她用了我的名字,扛著我的旗。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替我承受著複國的重量和滅國的危險。
"那真正的公主呢?"趙奉往前湊了一步,"是死了還是活著?"
沈望之抬起頭,直直看著趙奉。
"公主殿下在燕京城破那夜,葬身火海了。"
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他在撒謊。他在保護我。
即使認不出我,他依然在用這句謊話護著三年前從狗洞裏爬走的那個女孩。
趙奉顯然不信,還想再問。我打斷了他。
"審訊到此為止。他是文官,不知道太多軍事部署。永城的情報從那些士卒身上挖更有效。"
"你做主?"
"將軍讓我審的。"
我轉身出了審訊帳,後背全是冷汗。
再多待一刻,我怕自己會在沈望之麵前崩掉。
接下來兩天,我把自己關在帳中,逼著自己畫出永城的攻城方略。
每一筆都像在心上割刀。
但我在幾處關鍵位置留了活口。
城南水門,從那裏攻入可以最快地控製水源,迫使守軍投降,不必屠城。
方略交上去的那天,蕭珩看了很久。
"水門突襲,圍三缺一,逼降不殺?"
"是。永城百姓久經戰亂,一旦斷水,守軍撐不過三天。不必用人命填城牆。"
蕭珩沒有表態,把方略交給了趙奉去執行先鋒部署。
我鬆了一口氣。
如果按照我的方略走,永城的人可以少死一些。那些用我名字守城的人,或許還能活。
但我錯了。
三天後,先鋒出發。趙奉帶著三千人馬直撲永城。
可他沒有走水門,選了東門強攻。
東門是永城防禦最厚的位置,城牆高三丈,外有護城河,裏麵據守著永城最精銳的部隊。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帳中核算糧草。
"敗了!趙副將在東門吃了敗仗,折了八百人!"
我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
八百條命。
蕭珩的臉色鐵青。他把我叫到中軍帳,當著所有將校的麵,把方略摔在桌上。
"衛先生,你的方略寫的是東門兵力空虛可以佯攻牽製。但趙奉說,他接到的命令是主攻東門。"
"你改的,還是他改的?"
我愣住了。
我寫得清清楚楚,主攻水門,東門佯攻。
趙奉站在一旁,抱著雙臂,臉上帶著獵人入甕的得意。
"將軍,末將收到的方略上寫的就是主攻東門。白紙黑字,衛先生親筆。"
他遞上一份文書。
我一看,血涼了半截。
那字跡確實和我的極為相似,但關鍵處被篡改過。水門變成了東門,圍降變成了強攻。
有人仿了我的字。
"這不是我寫的。這裏'水'字的收筆,我從來都是往左帶。"
"夠了。"趙奉打斷我,冷笑,"死了八百個弟兄,你拿一個筆畫的方向來糊弄?"
他轉向帳中將校,聲音拔高。
"弟兄們,這種事該不該追究?別忘了,這位衛先生來路不明。萬一他就是燕國的奸細,故意使了個坑人的方略呢?"
議論聲四起。
帳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從不屑變成了懷疑,變成了敵意。
蕭珩看著兩份方略,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替我說話。
"衛先生,東門一戰八百將士的血賬,你怎麼算?"
"將軍,我的方略絕不是這樣寫的!"
"證據呢?"
趙奉逼上來,眼神像鷹盯著獵物。
"沒有證據就是誣陷。衛先生,你連自己寫的東西都管不住。這個軍師,你憑什麼當?"
我攥緊了拳頭。
沒有證據。方略是交給駱鶯的人謄抄分發的。那個環節動手腳,我根本無從防範。
駱鶯站在帳角整理文書,始終沒有抬頭。
但我餘光看到她嘴角翹了一下。
蕭珩把兩份方略收起來。
"此事我會查。在結果出來之前......衛先生,你暫時不要離開你的營帳。"
變相的禁足。
趙奉笑了。駱鶯也笑了。
我被"請"出帳的時候,身後傳來趙奉在帳中不加掩飾的聲音。
"弟兄們,看到了吧?這就是一個來路不明的白麵書生。連八百條人命都擔不起,還想坐軍師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