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州衛氏,我讓人查過了。"
第二天夜裏,駱鶯端著一碗金創藥走進我的帳中。
"將軍讓我送的,說你不肯找軍醫,讓我盯著你喝。"
她把碗擱在桌上,目光掃過桌麵的地形圖,最後落在我拿筆的手上。
"衛先生的手真好看。細皮嫩肉的,不像握過鋤頭的。"
"我是讀書人,握的是筆。"
"讀書人?"她在我對麵坐下來,翹起腿,"青州城東確實有一戶姓衛的,三年前舉家搬走了,鄰居說是去南邊投親。"
"所以——衛先生到底是哪個衛?"
她問得隨意,像在閑聊天氣。
"駱姑娘的消息網鋪得倒遠。"我端起藥碗一口悶了,苦得舌根發麻,"可惜查錯了方向。我是城西的衛家,家父早亡,家母病逝,出來謀個前程。"
駱鶯看著我,笑意似真似假。
"是嗎。城西的衛家,我也查了。"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推到我麵前。
"城西根本就沒有姓衛的人家。"
白紙黑字,是她暗探的回報。
心跳加速了半拍,但我沒讓它走到臉上。
"三年前兵荒馬亂,戶籍冊子燒了大半。查不到不奇怪。"
"也對。"駱鶯收回紙條,起身拍了拍衣擺,"兵荒馬亂嘛,什麼人都有。從火裏逃出來的也有,從洞裏爬出來的也有。"
她走到帳門口,頓了一下。
"差點忘了正事。將軍讓我告訴你,明日辰時有一批燕國俘虜押到營裏。將軍的意思是,你去審。"
"審什麼?"
"審他們知不知道永城的兵力部署,還有那個假公主到底什麼來頭。"
帳簾落下,隻剩藥碗的苦味和她身上殘留的一縷脂粉香。
從洞裏爬出來的。
她是隨口一說,還是在試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駱鶯比趙奉的鞭子危險十倍。趙奉的惡意擺在明麵上,她的刀子藏在笑裏。
第二天辰時,俘虜被押進了營地。
一共十七個人,衣衫襤褸,五花大綁。
我站在審訊帳的木欄後麵,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被推搡進來。
大多是些普通士卒,麵黃肌瘦,眼裏隻剩下麻木。
但最後進來的那個人,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老了太多。頭發全白,背也駝了,滿臉風霜刻出的褶皺。
可我不會認錯那雙眼睛。
沈望之。
大燕太傅。
我的老師。
燕京城破那夜,是他把太監的衣裳塞給我,把我推進狗洞。
他說:"殿下,活下去。隻要你活著,大燕就沒亡。"
三年了。我以為他已經死了。
可他就在我麵前,被繩子捆得像一條瘦弱的魚。
趙奉踹了他一腳,把他踢跪在地上。
"這老東西嘴硬得很,路上問什麼都不說。將軍說讓衛先生審,那就請衛先生大展身手。"
趙奉說完,靠在柱子上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沈望之跪在地上,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從趙奉身上掃過,落在我臉上。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幾乎停跳。
但他的眼神隻是淡淡掠過,沒有停頓,沒有驚訝。
他認不出我了。
三年前的公主和三年後這個麵黃肌瘦的白麵書生,隔著太多的苦和傷。
"姓名,籍貫,在永城什麼身份?"
我壓低了聲音,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冷漠。
沈望之沒有說話。
趙奉在旁邊抽出腰間的鞭子,在手裏繞了兩圈。鞭柄上密密麻麻刻著一道道痕——那是他的殺人記號。
"不說?那就用我的方式問。"
"等一下。"我擋在他麵前,"將軍讓我審,趙副將是想越俎代庖?"
趙奉瞪了我兩秒,冷哼一聲退了回去。
沈望之始終安靜地跪著,看著我和趙奉的交鋒。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遠處飄來的。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