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是五月二號。

我剛進廠區，就看見大門口停著兩輛卡車。

幾個工人正在卸貨——四台嶄新的機器，刷著銀灰色的漆，貼著花花綠綠的德文標簽。

趙廠長站在旁邊，領著一幫人參觀，跟展示戰利品似的。

“這四台CNC加工中心，德國原裝進口，全自動編程，精度0.003毫米。“

他拍了拍機器外殼，滿麵春風。

“以後，一台機器頂十個工人。這就是我說的產業升級。“

跟在他身邊的，是他侄子趙洋。

二十五六歲，發型打理得一絲不苟，POLO衫領子豎著。

據說之前在深圳什麼科技公司待過。趙廠長來了以後，把他安排進廠當“技術主管“。

技術？他連遊標卡尺都不會看。

趙洋溜達到我的五軸加工中心麵前，歪著頭看了兩眼，伸腳踢了一下機床底座。

“叔，這機器也太老了，跟博物館出來的似的。早該報廢了。“

我蹲在旁邊校準刀具，沒吭聲。

這台機器確實不新了。

但十五年來，從它上麵出去的零件，沒有一件退貨。

加工精度0.002毫米，頭發絲的三十分之一——比他吹的那些“德國進口“還高一個檔次。

趙洋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我。

“周師傅，聽說您在這幹了十五年？“

“嗯。“

“那也該退位讓賢了。以後這些活兒，機器都能幹。“

他衝我擠了擠眼，轉身跟上了趙廠長。

我沒理他，手上的活沒停。

中午吃飯時，小陳端著盤子湊過來。

他被調去打磨車間以後，臉上多了一層洗不掉的灰。

“師傅，我跟你說個事。“

他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

“昨晚加班，我路過趙廠長辦公室，聽見他打電話。“

“他跟人說，等宏達那批訂單做完，就把車間裏的高級技師全部優化掉。“

“說什麼”高薪養著一幫老油條，不如一台機器劃算”。“

我嚼著饅頭，沒說話。

“師傅，那可是八個人。算上您和老劉，全是幹了十年以上的。“

“知道了。先別聲張。“

小陳走後，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宏達那批訂單，是全廠最大的活兒。

航空級鋁合金結構件，精度要求極高。全國能接這單子的廠，不超過五家。

而鴻遠能接到，說白了就一個原因——宏達的質量總監親自驗過我出的件，當麵連說了三聲“行“。

從那以後，宏達的單子年年給我們。

合同備注裏有一行字，我記得清清楚楚：

“關鍵件須由周鐵軍工位出品。“

這行字，我沒跟趙廠長提過。

晚上沒回家，在車間待到了十一點。

不是加班。

我在查一些東西。

那四台新設備的采購單，托供應科的老張幫我翻了一下。

賬麵價格：每台兩百萬，四台共八百萬。

可一模一樣的型號，我在行業論壇上查到了出廠價。

每台六十萬。

四台，二百四十萬。

差價——五百六十萬。

我拍了張照片存進手機，又翻出一個舊筆記本，在最新一頁記了一行字：

“5月2日。設備采購涉嫌虛報。差價約560萬。“

這個本子，我已經記了兩個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