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趙廠長是三個月前空降來的。

投資方派的，什麼名校MBA畢業，滿嘴“降本增效““組織優化““人力資源配置“。

來的第一天，穿著三千塊的皮鞋踩進車間，一腳踏進切削液的水坑，差點劈叉。

我徒弟小陳沒忍住，笑了一聲。

趙廠長當場記住了他的臉。

第二天，小陳從精加工組被調到了打磨車間。

粉塵漫天，工資少了八百。

調崗單上寫著四個字——“崗位優化“。

從那以後，車間裏沒人敢在他麵前多喘一口氣。

五一當天的大會，全廠兩百多號人坐在食堂裏。

桌上擺著一桶花生油、一袋東北大米——這就是今年的勞動節福利。

往年老廠長在的時候，五一發現金，一人五百，再放三天假。

趙廠長來了以後，全變了。

他站在台上，PPT翻到最後一頁，清了清嗓子。

“接下來宣布一項調整——從下月起，一線生產崗位薪資下調百分之三十。“

食堂裏靜了一秒。

然後跟油鍋裏濺了水似的，炸了。

“百分之三十？我到手才四千五！“

“今年訂單比去年多了兩成！憑什麼降？“

“家裏老人看病、孩子上學，你讓人怎麼活？“

趙廠長敲了敲話筒，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我理解大家的情緒。但企業要生存、要發展，就必須優化成本結構。“

“工人嘛——“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甚至往上揚了揚。

“說到底，就是螺絲釘。該擰緊的時候擰緊，擰不動了，換一顆就是。“

整個食堂像被抽了真空。

兩百多個人——幹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師傅，剛進廠的年輕人——全愣在那兒。

旁邊的老劉攥著拳頭，指關節發白。

他在這幹了二十二年，最早一批進廠的鉗工。

我按住了他的手腕。

散會後，趙廠長把我叫到辦公室。

“周鐵軍，你是高級技師，薪資結構不一樣。給你少降一點，百分之十五。“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像施舍。

“但你得帶頭配合，別讓下麵的人鬧事。“

我看著他手腕上那塊表。

三個月前剛來時戴的是浪琴，一萬出頭。

現在換成了百達翡麗鸚鵡螺，少說六十萬。

高級技師幹一輩子也買不起。

“趙廠長，降薪的事，工會同意了嗎？“

他笑容凝了一瞬。

“工會那邊我自會溝通。你管好你的機床就行。“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阿秀正在廚房忙活。

她在廠裏食堂幫工，每月兩千塊。

我坐下來，她端著菜出來，看見我的臉色，手停了。

“怎麼了？“

“降薪了。百分之三十。“

鍋鏟哐當掉在地上。

“兒子下學期學費還差六千，房貸每月四千二，你媽的藥也快斷了......“

她坐在椅子上，眼眶紅了。

我把鍋鏟撿起來，放在灶台上。

“這個廠，我可能幹不了了。“

阿秀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幹了十五年——“

“就是因為幹了十五年。“

我看著自己滿是老繭和舊傷疤的手。

“他說工人是螺絲釘。那我就讓他看看，缺了這顆螺絲釘，他的機器還轉不轉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