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月三號，趙廠長在車間開了個現場會。

四台新機器一字排開，LED燈打得鋥亮。

趙洋穿了件白大褂——也不知從哪弄的——站在麵板前比劃，像模像樣。

“各位，這四台設備今天正式投入試生產。“

趙廠長掃了一眼車間裏的老師傅們，語氣很輕。

“全自動編程，自動上料，自動檢測。以後不再靠個人經驗，一切用數據說話。“

他特意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站在自己工位旁，手裏握著扳手，沒接他的目光。

試生產開始。

趙洋按下啟動鍵，機器嗡嗡轉起來，刀頭切入毛坯料，切削液飛濺。

十五分鐘後，第一個零件出來了。

趙洋拿卡尺量了一下，舉在手裏：

“0.005毫米！完全達標！“

趙廠長帶頭鼓掌。

我沒動。

他量的是外徑。

而宏達那批件的關鍵尺寸是內腔型麵精度。

0.005？連門檻都摸不著。

可我沒說。

散會後，趙廠長又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周鐵軍，你也看到了，機器完全能勝任。“

他翹著二郎腿，手指敲著桌麵。

“宏達那批單子，你再帶兩個月，把參數整理成文檔交給技術部。之後——“

他頓了頓。

“你就可以退了。“

“退？“

“年齡也不小了，廠裏給你辦個內退，每月發百分之四十的基本工資。“

“百分之四十？“

我盯著他。

“趙廠長，我還不到四十。“

“現在行情你也看到了。“他攤手，“高級技師多的是，你不幹，外麵有的是人幹。“

我站了起來。

“趙廠長，我不退。我辭職。“

他愣了一下。

“辭職？“

“是。我今天就走。“

他緩緩靠回椅背，臉上的笑消失了。

“你想好了。走出這個門，整個本地的精密製造圈，我一句話就能讓你找不到活兒。“

旁邊的趙洋嘿嘿笑出聲：

“一個開機床的，還以為自己是香餑餑呢？“

我沒接話。

直接回了車間，開始收拾工具箱。

廠裏配的工具，一樣沒動。

我收的全是自己的——一把跟了十五年的百分表，一套自磨的非標刀具，三本寫滿參數的筆記本，還有師傅退休時傳給我的那把千分尺。

老劉走過來，遞了根煙。

“真走？“

“走。“

“帶上我。“

我看了他一眼。

“你在這二十二年，再熬幾年就退休——“

“退個屁。降百分之三十，退休金按這基數算，一個月拿兩千塊？老婆的透析費都不夠。“

他把煙摁滅。

“你要行，我就行。“

我想了想，點了頭。

收好工具箱的最後一秒，我在五軸加工中心的操作麵板上，按下了參數恢複出廠設置。

十五年積累的所有自定義參數、補償數據、刀具路徑——

一個不剩，全部清零。

不是我小氣。

是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