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良娣被蕭衍抱回棲鳳閣的消息,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東宮。
幾個低品階的侍妾原先還來我這兒請安奉承,今日一個都沒來。
阿蠻氣得在屋裏轉圈。
"一個個的,眼皮子淺成這樣,蘇良娣才來幾天?"
"你消停些。"
我靠在榻上翻一本舊賬冊。
這是東宮三年來的開支明細,管庫房的太監送來時手都在抖,生怕我翻出什麼毛病。
我確實翻出毛病了。
但不是庫房的毛病,是蘇良娣的毛病。
三個月前,蕭衍還在北境打仗,東宮每月有一筆銀子撥往城南一處宅院。備注寫的是修繕舊宅。
可東宮在城南根本沒有舊宅。
我合上賬冊,沒聲張。
黃昏時分,蕭衍身邊的內侍來傳話:
"殿下說明日太後壽辰,命太子妃準備賀禮。"
"良娣呢?"
內侍低著頭,猶豫了一下。
"殿下說......良娣今日受驚,身子不適,不必操勞。賀禮之事,由太子妃一人打理便好。"
我點了點頭,沒多問。
內侍走後,阿蠻忍不住了。
"娘娘,這分明是她的活,憑什麼都推給您?她不過是落水沒落成,就躺下裝病了?"
"她聰明。"
我淡淡說了句,繼續翻第二本賬冊。
太後壽辰不是小事。上輩子我親手操持,累得脫了一層皮,結果蘇良娣一身素衣跪在太後跟前說自己身子弱,怕衝撞了太後壽辰,不敢來。
太後心疼得不行,拉著她的手直說好孩子。
而我在廚房盯了一夜的壽麵,連太後的麵都沒見上。
這輩子太後壽辰,我有別的安排。
次日一早,我帶著備好的賀禮去了長樂宮。
太後坐在鳳榻上,氣色不錯,看見我倒挺高興。
"昭寧來了。"
"給太後請安,願太後福壽綿長。"
我呈上賀禮,一匣子南海珍珠,顆顆渾圓,品相極好。
太後滿意地點頭,隨口問了句。
"衍兒新納的良娣呢?怎的沒來?"
"回太後,良娣昨日在禦花園受了些驚嚇,身子不爽利,在棲鳳閣歇著呢。"
太後"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結果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蘇良娣扶著侍女的手進來了。
她換了一身淡青色衣裙,麵色微白,看著弱不禁風的樣子。
"太後恕罪,臣妾本不該拖著病體來,可想到太後壽辰,臣妾實在不安心。便是爬也要爬來給太後磕個頭。"
說著就要跪下去。
太後趕忙叫人扶住她。
"好孩子,有這份心就夠了,何必硬撐。"
蘇良娣眼眶泛紅,聲音細得像蚊子。
"是太子妃囑咐臣妾不必來的,臣妾知道太子妃是心疼臣妾。但臣妾想著,規矩不能廢,不然旁人該說臣妾不懂禮數了。"
好一個借刀殺人。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明麵上是誇我體貼,暗地裏是說我攔著她不讓她來給太後賀壽。
太後的目光果然落在了我身上,帶了幾分審視。
"昭寧,你囑咐她不必來?"
"回太後,是殿下的意思。殿下心疼良娣身子弱,便讓臣妾一人操持。"
蘇良娣輕輕咬了下唇,沒反駁,也沒接話,隻是垂著頭站在那裏,一副我說什麼都不辯解的模樣。
太後看看我,又看看她,歎了口氣。
"罷了,都坐下吧。壽辰嘛,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才好。"
我坐下了。
蘇良娣也坐下了,坐在太後身邊,比我還近了一個身位。
太後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問她吃得慣不慣,住得習不習慣。
蘇良娣一問一答,聲音軟糯,說到動情處還掉了兩滴淚,說自己孤身入東宮,沒有依靠,全仗太後和太子妃憐惜。
太後心都化了,當場賞了她一對翡翠鐲子。
那對鐲子我認得。上輩子太後賞給我的。
我麵上不動聲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涼了。
從長樂宮出來,蘇良娣追上我。
"太子妃,今日多謝您沒拆穿臣妾。"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良娣何出此言?"
她笑得溫溫柔柔,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太子妃是聰明人,臣妾也不藏著掖著。臣妾知道自己出身低,比不得太子妃家世顯赫。但殿下的心,不是家世能拴住的。太子妃覺得呢?"
我看著她那雙含笑的眼睛,忽然覺得上輩子的自己真是瞎了眼。
這哪裏是什麼柔弱瘦馬,分明是隻笑麵狐狸。
"良娣說得對。"
我轉身走了。
身後蘇良娣的聲音又傳來,輕飄飄的。
"太子妃放心,臣妾不爭鳳冠。臣妾隻要殿下的心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