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衍走後,阿蠻才敢湊過來。
"娘娘,殿下今晚歇在棲鳳閣了。"
我嗯了一聲,把那封家書折好,交給她。
"明日一早,差人送出去。"
阿蠻接過信,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新納良娣頭一晚,太子就宿在那邊,傳出去太子妃的麵子往哪擱。
可麵子值幾個錢?上輩子我就是太要麵子,才把命賠了進去。
夜裏我睡得不好。
不是因為蕭衍沒來——他來不來我根本不在意。
是因為我夢見了教坊司。
那間潮濕陰暗的屋子,黴味混著脂粉氣。
管事的婆子扯著我的頭發往牆上撞,說我不聽話,不肯給客人斟酒。
我的指甲全斷了,膝蓋跪爛了,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最後是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縮在牆角,身上隻剩一件單衣,燒得渾身滾燙,可沒有人來看我一眼。
死的時候我想,沈家列祖列宗怕是要笑我。
堂堂沈家嫡女,落得這般田地。
我猛地睜開眼。
天已微亮,窗外有鳥叫。
阿蠻端著洗漱的物什進來,看我一臉冷汗,嚇了一跳。
"娘娘,您臉色好差。"
"做了個噩夢。"
我擰了帕子擦臉,涼水激在皮膚上,那股子從骨子裏冒出來的寒意才散了些。
梳洗完去正殿請安。東宮沒有婆母,太後住在長樂宮,隔得遠,逢年過節才去。日常不過是走個過場。
可今日正殿多了個人。
蘇良娣一襲鵝黃衣裙,發間簪了一支赤金步搖,正坐在我平時坐的位置上喝茶。
見我進來,她起身行禮,動作慢了半拍。
"太子妃安。臣妾不知這是太子妃的位置,失禮了。"
我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笑了笑。
"無妨,你坐著便是。"
說完我走到下首坐下。
阿蠻的臉都綠了。
蘇良娣卻沒讓,反而順勢又坐了回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昨夜殿下同臣妾說了許多。說太子妃素來賢德大度,叫臣妾不必拘束。臣妾心裏感激得很。"
賢德大度。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我差點笑出聲。
上輩子我賢德大度嗎?不賢德。但她也不無辜。
"良娣客氣。"
"對了,太子妃。"蘇良娣放下茶盞,像是想起什麼,
"殿下說今日要帶臣妾去禦花園走走,賞春光。太子妃若得空,不如同去?"
我又剝了一顆果子,慢慢嚼著。
"殿下相邀,自然要去。"
其實我不想去。可上輩子這一出我記得清楚——蘇良娣在禦花園"不慎"落水,蕭衍親自跳下去撈人。
全東宮都看見了太子為良娣濕了一身衣袍。
而我這個太子妃站在岸邊,成了襯托他深情的背景板。
這輩子,我倒要看看她還落不落水。
午後到了禦花園,蕭衍已經等在那裏。
他看見蘇良娣時眉眼柔了幾分,看見我時微微一頓。
"你也來了?"
"良娣好意相邀,我豈能不來。"
蕭衍沒再說什麼,轉身帶路。
蘇良娣挽著他的袖角,步子碎碎的,時不時仰頭對他說幾句話。
蕭衍便垂眸應她,偶爾還笑一聲。
我落後三步,看著他們的背影。
上輩子看到這一幕,我氣得當場拽開蘇良娣的手,把蕭衍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輩子我隻是看著,像看一出戲。
走到池塘邊,蘇良娣果然停了腳步,扶著欄杆,探身看水裏的錦鯉。
來了。
我站定,一動不動。
她身子一歪,尖叫了一聲。
"啊——"
蕭衍一把抓住她的腰,將她拉了回來。
蘇良娣整個人撲進他懷裏,渾身發抖。
"殿下......臣妾好怕......"
蕭衍摟著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讀得懂——你怎麼不拉她一把。
我笑了笑,替他們答了。
"良娣受驚了,殿下還是先送良娣回去歇著吧。這池邊風大,別再著了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