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後,東宮出了一件大事。
蘇良娣有孕了。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吃早飯,一碗粳米粥差點嗆在嗓子眼裏。
上輩子她是入東宮兩個月後才報的喜。這輩子才幾天?
阿蠻跑進來時臉都白了。
"娘娘,太醫已經確診了。蘇良娣有孕一月有餘,算日子......是殿下還在北境時就懷上的。"
我擱下筷子,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蕭衍凱旋回京不過七天。
有孕一月有餘,那就是在北境行軍時懷的。
行軍途中,軍帳之中,他和她已經——
"娘娘?"
"知道了。"
我把那碗粥推開,沒了胃口。
不是吃醋。是警覺。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拿孩子做文章的。先說有孕,再說我善妒,然後我就被扣上了迫害有孕良娣的帽子。
這輩子我不會再上這個當。
可事情的發展比我想的還快。
午後蕭衍來了正殿,身後跟著蘇良娣。
蘇良娣的手搭在小腹上,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喜氣,偏偏嘴上說著謙卑的話。
"臣妾不敢張揚,隻是殿下說這是東宮頭一樁喜事,理應告知太子妃。"
頭一樁喜事。
我嫁進東宮三年,沒有孩子。
她來了不到十天,就懷上了。
蕭衍看著我,目光裏有一絲複雜,但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歡喜。
"昭寧,良娣有了身孕,你身為正妃,往後多照拂些。"
"殿下放心。"
我站起來,走到蘇良娣麵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指尖微微縮了一下。
"妹妹有了身孕,是東宮的大喜事。姐姐替你高興。"
蘇良娣笑著回握,聲音甜得發膩。
"有太子妃這句話,臣妾就安心了。"
安心?
上輩子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時你哭著跪在蕭衍麵前說太子妃要害你的孩子,逼得他一紙休書甩在我臉上。
我鬆開她的手,退了一步。
"良娣有孕,飲食起居都要格外小心。我讓阿蠻調兩個穩妥的嬤嬤過去伺候。"
蕭衍點了頭,似乎很滿意我的態度。
"昭寧,你如此明理,我很欣慰。"
欣慰。
他居然用了欣慰這個詞。
好像我賢惠大度是應該的,好像我伺候他的妾室天經地義。
我彎著嘴角沒說話。
晚間蕭衍又去了棲鳳閣。
阿蠻坐在門檻上歎氣。
"娘娘,殿下這都第五晚沒來了。"
"數得倒清楚。"
"奴婢是替您委屈。您又沒做錯什麼,憑什麼......"
"憑什麼?"我擱下手裏的賬冊,看了她一眼,
"憑她肚子裏有蕭家的血脈,我沒有。在這東宮,孩子比鳳印管用。"
阿蠻眼眶紅了。
我拍拍她的肩。
"別哭了,去把今日城南宅院的消息查清楚了再來見我。"
她吸了吸鼻子,應聲去了。
夜深了,我一個人坐在燈下。
桌上攤著那封已經寫好的家書,父親的回信也到了,隻有一句話——"寧兒勿憂,一切自有爹爹。"
我把那封信貼在胸口,閉了閉眼。
爹爹。
上輩子我沒來得及等到您的回信,您就被押上了流放的囚車。
這輩子,我誰都不信了,隻信您。
可有些事,等不到慢慢籌謀。
第二日清晨,蘇良娣身邊的侍女忽然跑來正殿,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
"太子妃,不好了!良娣昨夜見了紅,太醫說胎象不穩,良娣說......良娣說是太子妃派去的嬤嬤給她端了一碗安胎藥,喝完就不對了。"
我的手一頓。
來了。
比上輩子還快。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蕭衍大步闖進來,臉色鐵青。
"沈昭寧,你給我解釋。"
"殿下,臣妾——"
"良娣懷著我的骨肉,你派人送的藥,她喝完就見紅,你讓我怎麼信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上輩子他也是這麼質問我的,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眼神。
不同的是,上輩子我氣急敗壞地反駁,摔了一屋子東西,結果越描越黑。
這輩子我垂著眼,沒有辯解。
因為辯解沒有用。
他已經信了蘇良娣的話。
在他心裏,我就是那個善妒的毒婦。
"殿下若覺得是臣妾害的,大可以搜臣妾的院子。"
"你——"
"不過搜之前,殿下不妨先問一問那碗藥是什麼方子,誰開的,藥材從哪裏來的。"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我知道他不會查。
或者查了,也查不出什麼。
因為蘇良娣要的就是這個——不需要證據,隻需要蕭衍心裏那顆疑心的種子。
一個時辰後,更大的風暴來了。
太後身邊的女官親自來了東宮,宣太後口諭:
太子妃沈氏善妒不仁,即日起禁足正殿,不得踏出一步。
阿蠻當場就哭了。
"憑什麼?憑一個妾室一張嘴?連查都不查就禁足?"
女官麵無表情。
"太後說了,等良娣的胎穩了再議。"
門從外麵落了鎖。
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裏最後一縷天光被晚霞吞沒。
禁足。
上輩子我被廢之前,也是先被禁足的。
蘇良娣這步棋,走得和前世一模一樣。
不,比前世更快,更狠。
禁足第三日,阿蠻被調走了。
說是蘇良娣身邊缺人手,蕭衍親自下的令。
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
守門的內侍換了一批生麵孔,端來的飯菜也從三菜一湯變成了一碗白飯一碟鹹菜。
我就著鹹菜吃了半碗飯,剩下的實在咽不下去。
第五日,蘇良娣親自來了。
她站在門外,隔著一道門檻看我,眼睛彎彎的。
"太子妃瘦了。禁足的日子不好過吧?"
我坐在桌前,沒抬頭。
"良娣的胎可好了?"
"好得很。太醫說是虛驚一場,安胎藥沒問題,是臣妾自己體虛。"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
"太子妃,你知道這事是誰做的。我也知道這事不是你做的。"
我這才抬眼看她。
她笑了,笑得坦然。
"可那又怎樣呢?殿下信我,太後信我。太子妃,這東宮往後是什麼樣子,您心裏該有數了。"
我沒說話。
她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
"對了,忘了告訴太子妃。殿下昨日下了令,把太子妃的嫁妝庫房封了。說是怕太子妃禁足期間有人進出生事,先替您保管著。"
嫁妝。
那是沈家給我的最後一道底氣。
封了嫁妝,就等於斷了我的退路。
蘇良娣走後,我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裏,手指攥著桌角,指節泛白。
上輩子到這一步,我已經崩潰了。
這輩子我沒有。因為我知道,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麵。
第七日夜裏,門外忽然傳來吵嚷聲。
我透過窗縫往外看,火光映著幾十個甲兵,將整個正殿團團圍住。
蕭衍站在院中,手裏攥著一封信。
"沈昭寧,你勾結外臣,密謀廢立,證據確鑿。"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手裏那封信,我沒寫過。
但我知道是誰偽造的。
"殿下,這封信不是臣妾寫的。"
"筆跡已經核過了。"
他揚起那封信,聲音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刀子。
"沈昭寧,你還有什麼話說?"
四麵甲兵逼近一步,火把映在刀刃上,寒光刺眼。
我退無可退,背抵住牆壁。
就在這時,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緊接著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破空而來。
"誰敢動我沈家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