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清漪依偎在盛牧淵身邊,故作擔憂地輕歎:
“姐姐別怪殿下,外頭傳得實在難聽,說那群山賊最是下作......”
“若姐姐當真失了清白,東宮的顏麵可就......”
盛牧淵臉色越來越沉,目光複雜地鎖在阮箏身上。
阮箏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盛牧淵心頭莫名一緊:
“阮箏,你笑什麼?”
她的聲音透著苦澀:“殿下聽到自己的妻子被山賊擄走,第一件關心的,竟不是那三天裏我受了什麼傷、疼不疼。”
盛牧淵一怔。
他最初聽到消息時,確實擔心過,甚至想立刻派人去查。
可趙清漪一直在旁邊哭,說會連累東宮聲譽,說外頭傳得如何不堪。
他竟真的順著她的思路,隻想著如何挽回顏麵。
“我......”
阮箏沒給他解釋的機會。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緊貼在身上的衣裳,扯了扯嘴角。
“也是,畢竟我現在渾身濕透站在這裏,殿下也沒問過一句,我為何會變成這樣。”
盛牧淵似乎這時才注意到她的狼狽,猛地站起身:
“我是一時情急!堂堂太子妃,渾身濕透在宮中行走,像什麼樣子!”
他厲聲對周圍守衛道:“都背過身去!”
守衛齊刷刷轉身。
濕冷的衣裳貼著皮膚,寒意直往骨頭裏鑽。
“我為何濕透?方才在河上,殿下乘的畫舫撞翻了我的小舟。”
“我落水時,趙側妃難道不是親眼看著麼?”
她頓了頓,看向盛牧淵:
“撞得那樣狠,殿下在船上,竟沒有絲毫感覺?”
盛牧淵瞳孔微縮。
趙清漪立刻尖聲反駁:“你血口噴人!”
“殿下,我一直和您在艙內,何曾見過什麼小舟?”
盛牧淵看向趙清漪。
她眼眶泛紅,委屈極了,可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卻讓他瞬間明白了真相。
明白之後,湧上來的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煩躁。
他不想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不想看趙清漪哭鬧。
隻是沉聲道:“阮箏,別轉移話題。”
“告訴我,你在山上到底有沒有被強迫。”
方才在河裏瀕死的感覺又回來了。
她忽然覺得累極了。
“我確實被山賊擄走了。前兩日被關在賊窩,幾個嘍囉動手動腳,想把我獻給頭目。”
“第三日,那頭目將我帶到野地,逼我就範。”
盛牧淵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拳頭無意識地攥緊。
“我不從,掙紮時和他一起滾下山坡。”
“我渾身是傷,爬了半夜,後來被一個過路的農婦所救。”
“農婦送我出山,我走了整整一日,才回到官道。”
殿內靜得可怕。
趙清漪卻忽然出聲:“姐姐說得這般詳細,可終究是口說無憑呀。”
“殿下,為了東宮清譽,不如讓姐姐去慎刑司走一趟?”
“若受了鉗刑仍不改口,那便是真的了。”
鉗刑。
十指穿心。
盛牧淵呼吸一滯。
他想起地牢裏她蜷縮在角落的樣子,想起她高燒時滾燙的溫度,想起她握緊發簪時的決絕眼神。
“殿下......”
趙清漪輕輕拉住他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
“若姐姐當真清白,受點皮肉苦又如何?”
“可若她已非完璧,卻還占著太子妃之位......傳出去,不僅東宮蒙羞,殿下您的儲君之位,也會被朝臣非議啊。”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父親昨日還說......他會全力支持殿下的。”
盛牧淵的拳頭鬆了又緊。
他看著阮箏蒼白的臉,她眼中沒有任何期待,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那一刻,他知道,無論她有沒有被強迫,他都已經失去她了。
可他是太子。
東宮的顏麵,他的前程,比一個女人的清白更重要。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一點點動搖已被徹底壓了下去。
“阮箏,為了證明東宮清白......你委屈一下。”
阮箏指尖冰涼,慢慢抬起眼,一字一句:
“盛牧淵,你會後悔的。”
她眼中沒有哀求,沒有恐懼,隻有淬了冰的恨。
慎刑司中,刑具擺在麵前,泛著森冷的光。
阮箏伸出雙手,指尖因寒冷微微發抖。
當鐵鉗夾住手指,緩緩收緊時,劇烈的疼痛像閃電竄遍全身。
她咬住了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可她的視線,始終死死盯著刑房門口那道身影。
盛牧淵站在那裏,臉色慘白,嘴唇抿得發青,垂在身側的手握得指節泛白。
“盛牧淵,你看著。”
“這十指之痛,我會一筆一筆——全都記著。”
他渾身一震。
“太子妃,別躲,不然老奴還得紮第二遍!”
行刑的太監拿著長針,精準地挑破她的皮肉,一寸一寸往裏鑽。
她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卻始終沒發出一聲呻吟。
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麵洇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盛牧淵看著那血,看著她在刑架上微微痙攣的身體,看著她的眼神從恨意逐漸變得空洞。
他忽然想衝上去,想喊停。
可趙清漪的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
他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第二根、第三根手指被夾緊,看著她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就在她意識快要渙散,整個人奄奄一息時,一名侍衛衝進來跪下:
“殿下!城外的山賊已被定北軍剿滅!”
“賊寇供認,幾日前確實擄走一名女子,形貌與太子妃吻合!”
“救走太子妃的農婦和賊寇頭目均已交代,娘娘所言句句屬實,她從未失身!”
話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靜。
盛牧淵猛地轉頭,看向刑架上那個血色盡失的人。
隔著汗與血模糊的視線,阮箏看見他臉上血色褪盡,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
她忽然笑了。
用盡最後力氣,她抬起那雙血肉模糊的手,狠狠扇在他臉上!
“啪——!”
血印烙在他頰邊。
“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也是替知夏。”
盛牧淵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卻不及心中萬分之一。
他看著她慢慢將那雙殘破的手收回袖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阮箏......”
他喉結滾動,想說什麼。
她卻已經閉上眼睛,再不看他一眼。